刘坚愣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一堆漆黑的物体，烧焦的刺鼻气味钻进他鼻腔，浓重的血腥气正在敲打他的太阳穴。

他怔怔愣在原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静静站在那里。

他辨认了很久，久到天空重新生出云彩，慢慢遮住太阳。他终于敢确认，那是一堆烧焦的身体组织。

姜从南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高台之下一片沉寂，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宝石归位的计划，失败了。

姜从南冲到刘坚身边，一把夺过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愣了愣。依着他的经验，不难看出这是爆炸糖果的杰作。据他所知，所有进入《奥罗拉小镇》的考生里，只有刘羽有这件道具。

“老大……”刘坚的声音很虚，似乎说出口的瞬间就会被太阳烤化，他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嗓子说下去，“老大……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刘坚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去想，他极力想要把那个答案抛出脑子。可他太懂姜从南了，他曾经整日整日揣摩姜从南的表情，无论姜从南想什么、做什么，甚至他今天多看了谁一眼，刘坚都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这项能力，他轻易地从姜从南眼中看到了答案——这堆黑漆漆的东西，是他的弟弟，刘羽。

他没想到，自己找了一天的刘羽，早就变成了一堆碎碳。

高台下的臣民爆出惊天喊叫声，他们四处逃散，嘴里念念有词。

刘坚把木盒放好，砍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手中握好，刀尖闪闪发亮。太阳很大，烤热了他的刀刃，刘坚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发烫。

“啊——”他吼得撕心裂肺，下一秒，他高举砍刀，向乔也劈来。

和乔也在进入《奥罗拉小镇》前见到的刘坚一模一样，他照样大叫着向乔也扑过来。

乔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动没动，嘴唇轻轻勾出一个微笑。

当啷——

这一次，佘贝拉没有迟到。

刀刃落下的瞬间，佘贝拉闪身出现在乔也面前，速度快到刘坚只看到一道残影，砍刀已经被短刀阻拦。刘坚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再次用力向下劈去。

不管是谁，他不管是谁，今天她们都要死！

刘坚的愤怒让他的刀法变得不讲章法，不由分说乱砍一通。佘贝拉以柔克刚，冷静反击，仅用几招就占了上风。

可刘坚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砍得更凶，几乎像在劈柴。

乔也闪身退出战局，跟在姜从南身后从空隙间摸到贺言身边，他一直手抓着贺言的衣领，几乎要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刚刚靠近，乔也就听到姜从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的算法不是最完美的吗！你不是已经改写了情节吗！为什么？为什么！”

乔也第一次见到姜从南这么冲动，没有攻略、没有新人帮他送死，他能感受到权利正在流失，事情在一件一件脱离他的掌控。

贺言神情没变，即便自己已经快要腾空，脸上仍然是那一副漠然的模样，他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他喉咙里飘出来。

“我的算法的确很完美，我给你的所有信息都是我的完美算法提供的。”贺言的语气像在炫耀，看起来对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情形毫不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算法是不是真的完美，“但是，我只能做我该做的，我，一个机器，左右不了人类的意志。”

“你放屁！”姜从南恼怒地把贺言甩在地上，贺言疼得闷哼一声，“你的最高指令是什么？！”

贺言浅灰色的瞳仁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金刚不坏的人被一根针刺到了最痛的地方。

姜从南照着贺言的肚子猛地踹了一脚，贺言身上散发出的那一丝反抗的气息，总是莫名就能让他怒火爆炸。

“呃啊……”贺言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说！你的最高指令是什么！”此时此刻，不是一个国王在跟邻国王子对话，而是灵岩集团的高层在质问一台机器。

“让所有用户，对权利无条件崇拜，对科技无条件信仰，对资本无条件服从。”贺言的声音平静万分，在艳阳高照的正午甚至都要结成冰来。

“呵。”姜从南冷哼一声，看来是答对了。

让所有用户，对权利无条件崇拜，对科技无条件信仰，对资本无条件服从。

这短短一行字被拆解成无数碎片，写在灵岩出版社创造的人工智能的代码中，它生成的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画面，都必须遵守这条指令。

“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姜从南抓着他的下巴，怒气喷在贺言脸上，威胁的语气从嘴角溢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乔也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姜从南的眼睛，空洞的黑洞里住着两只摄魂怪物，怪物身上缠绕着蛛丝般的纹路，随时都要破茧而出。

“谁在那！”姜从南厉声呵斥，向乔也冲来。

乔也右手握着匕首，缓缓后退。身后佘贝拉和刘坚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她稳着步子，和姜从南保持固定的距离。

姜从南扫了一眼乔也的动作，握着匕首的手随时准备发起攻击，他丝毫不怕得意洋洋地对乔也说：“你想杀我？那你要失望了，因为我，是杀不死的。哈哈哈哈哈——”

乔也垂眸不看他，仍旧默默退着，她凝神静听，集中注意力。

「考生乔也发动技能，天问。」

寻找一秒钟以前刘坚手中砍刀的位置。

她看着刀刃数次从佘贝拉身侧擦过，又被佘贝拉的刀反手挡过。

刘坚抓住佘贝拉露出的破绽，双手高举砍刀正准备一击致命。

就是现在！

千钧一发之际，乔也侧身一闪，右臂猛地向后刺去。

利刃刺入血肉，黏腻的血腥气瞬间从乔也手下散开。当啷一声，砍刀坠落在地，随之而来的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刘坚身形摇摇晃晃，最终向前倒去。

咚。

刘坚死了。

乔也屏息凝神等了两秒钟，依旧没有系统提示。

姜从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乔也背对着刘坚，手起刀落就要了他的命，利落得像脑后长眼了一样。

姜从南被彻底激怒，他一把抓过贺言，像抓一条狗。

“我要她们死！立刻！”姜从南对贺言命令道，“马上！”

“好。”贺言淡淡应答。

几乎是在贺言出声的瞬间，原本晴朗蔚蓝的天空瞬间烧得火红，整个世界都被映成紫红色，像傍晚的火烧云。

乔也看得没错，的确是火烧云，只不过，这是真的火、烧、云。

火团一个个从天空坠落砸向地面，凡是被火烧过的地方就留下一片乌黑。民众四处逃散，尖叫、哀嚎、哭喊，目之所及皆是人间炼狱，现在的奥罗拉小镇跟城堡墙上的《启示录》别无二致。

“你疯了吗！”乔也对贺言高声喊道。

“我？”贺言偏过头，懵懂地看着乔也，“请相信，我拥有绝对的理智。”

“牺牲整个奥罗拉小镇，就为了满足国王联姻的心愿，这他爸的是哪门子理智？”乔也看着刚刚还在台下注视着她的臣民，一个接一个倒在火球下，她们向伸出手期待神……或者魔鬼的救赎，像石柱上缠绕着盛开的鸢尾花。

“我无法定义牺牲，也无法定义伤害，我没有资格定义人的价值，”贺言平静的双眸像一盆冷水一样向乔也泼过来，“在我的代码里，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姜从南看着奥罗拉小镇变成一片火海，眼底满是狠绝。他决定了，他要杀掉所有反对的人，无论如何，他都要完成任务。用尸体铸就成功，他每一关都是这样过来的。

乔也抬腿照着贺言的膝盖重重踢了一脚，贺言吃痛地跪在地上，乔也胳膊抵住他肩膀，把他摁在墙上。

“你不用遵守什么机器人三大定律吗？！你不能伤害人类！停下！让火球停下！”

“机器人三大定律？科幻小说写的东西你也相信？如果你想看，我分分钟可以给你写出几百条机器人定律。如果你喜欢，我现在就可以把这里变成科幻小说。”贺言声音弱下来，在乔也身边耳语，“你杀不死他。”

乔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愣了两秒，她高高举起手中沾了血的匕首。

“呀啊————”乔也愤怒吼出声，匕首向贺言心脏刺去。

刀尖刺入血肉，却没有刺进贺言身上。

乔也缓缓转过头，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像生了锈，轻轻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声响。

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华丽漂亮的公主裙，被五花大绑的陆观棋用身体挡住了乔也的刀。

“姐姐……”她动了动唇，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张在记忆里总是带着婴儿肥的漂亮脸蛋，此刻毫无血色，她惊恐无措地看着乔也，眼神渐渐失焦，她的表情定格在这一刻。

陆观棋死了，死在乔也面前。

乔也脑子嗡的一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颤抖的双手是恐惧的余震，耳朵里是长久的轰鸣。

她一把推开贺言，跪坐在陆观棋身边。

怒火在敲打她的神经，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燃烧殆尽，所剩不多的理智正在发出刺耳尖叫，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生命值清零，这是AI造出的幻境。

可乔也的愤怒和杀意，都是真的。

陆观棋身下流出一片血红的海，倒映着城堡高处的天使像，在一片火光中闪闪发亮。

乔也心脏抽痛，胃也跟着绞痛。

她再一次看到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姜从南松开控制陆观棋的绳索，欣赏乔也的反应。

“姜、从、南……”乔也站起身，一把扯住姜从南的身体。拳头一下一下落在姜从南脸上，利刃穿透他的身体，刀刃在他体内旋转，几乎捣碎了他的身体，刀锋宣泄乔也的怒火，可他就站在那，笑着，笑着。

血沫溢出嘴角，他也不躲，他毫不在乎，像一根没有痛感的木头，听着体内血肉被刀刃搅动的声音，他仍然大笑着。

“别费力气了，你杀不死他。”贺言声音很小，像喃喃自语。

或许是觉得乔也的愤怒还不够，姜从南裂开嘴，血从他嘴里喷出来，他抹了一把，笑着问：“乔也，我一定会让他们结婚，无论……以哪种形式，你开心吗？”

“姜从南，我要你死。”乔也一字一字说罢，左手摊开，微微用力，一颗宝石浮现在空中，晶莹的宝石内两缕金黄色的光正在相互纠缠。

她唤出了天使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