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起那道帘帐,如同掀开新娘纯洁的面纱。她年轻的面容清晰鲜活了起来,长发的光泽如莱茵的黄金,双眸的颜色如北德冬日的苍穹,易北河的女儿坚韧而耀眼,宛如古老传说中强大而骄傲的女武神。
有一瞬他想起了那首由几个北德姑娘唱过的歌,
“Wollt ihr h ren nun mein lied viel kann ich euch sagen
你们要不要听我的歌,我可以告诉你们许多
Von der gro en gü ldnen zeit von altv tertagen
关于那伟大的黄金时代,关于伟大祖先们的时光
Brynhild sitzt I'm hohen saal strahlend dort vor allen
布伦希尔德坐在高高的厅堂,她的容光比任何人都要明亮
Keiner kann der stolzen frau als freier wohl gefallen
没有一个求婚者让这个骄傲的女子心动......”
无人使她心动。
如此不堪的他配不上她。
达芙涅径直来到他面前,如同一位骑士一样单膝下跪。他怔怔地与她对视,发现她的目光冷静而炽烈,北国民族那种不近人情的坚定更加明显,犹如烧红的铁剑坠入冰湖,义无反顾地沉啊,沉啊..... 直到那水吞噬所有温度与火光。
而后她捧着他尚且裸露在外、溃烂严重的左手犹如世间至宝,虔诚地低头吻上,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不亚于接受主教的赐福。
她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阿拉伯医师没有教过她这点吗?还是说她以为自己是能施恩治病还能使自己免于危险的圣徒?(他曾听过一个传说,埃德萨过去的领主亚伯加五世也患有麻风病,一位圣徒给了他一块名为“曼迪里昂”的擦脸布,用它擦洗自己的身体后竟然痊愈.....*当然,他仅当它是糊弄儿时自己的睡前故事。可是,连圣徒都不愿亲自接触他这种病人,她又怎敢......)
(*出自《波多里诺》)
他只是看见她温热柔软的唇贴上那枚象征王权的冰冷红宝石戒指,近乎触碰到那团难辨原貌的丑陋皮肉。
“你疯了!”
他惊慌失措地把手抽出来,感觉自己被烧融的铁汁烫了一下,退后一步并撑住那把椅子,近乎站立不稳。她触碰了不可接触者,应该把自己弄干净,要喊医官!对,马上喊医官。
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已不听使唤,如果要喊肯定得开始嘶哑咳喘。正当他准备战胜震惊导致的失声喊回那个倒霉的医官时,达芙涅依旧跪着,嗓音平静而坚定,继续说:
“萨克森的高迦米拉.冯.霍亨索伦愿效忠于耶路撒冷王鲍德温。”
多年之后,当沙提永的雷纳德谄媚无耻地躬身亲吻同一只手时,他内心翻涌起强烈的愤怒与厌恶、羞恼与痛苦。除了对方撕毁合约点燃战火的举动外,那种不亚于犹大之吻的行为亵渎了某个庄重圣洁的誓言,只是一时间他想不起那誓言来自何人,以及其内容。
他怎么敢......
鲍德温当时这样想。
一句“吾即吾邦”都不能使这头年迈的牲畜屈膝。如野犬般疯狂的劫掠,毫无担当地龟缩,虚伪无耻地求饶,败坏他的名誉,践踏他的尊严,支配他所剩无几的时间.....以及,玷污那个诺言。
于是他再也不能克制,痛苦嘶声并粗暴地抽出自己的手。他紧紧握住那支马鞭就如同握住医官给他的“笔”,失去理智地抽打半跪在地的雷纳德直至精疲力尽。
他感觉溃烂处的脓血渗进制鞭枯木的裂隙,感觉埋藏在无用皮肉之下的神经像被扔上岸的半死之鱼抽搐跳动,抽痛从掌心蔓延到额角,随着马鞭击打在肉/体上的声响在耳畔一一炸裂,他感觉被鞭打的不是雷纳德而是他自己。
他希望雷纳德去死,马上感染神罚之症浑身溃烂死在他面前,他希望那个狼狈倒下的人不是自己......
被扶上轿椅后,在战场与病房下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连亚历山大港的法洛斯灯塔都不堪一击。他被包裹进往昔的梦魇,对阿尤布苏丹与死亡的无尽等待、酷热难耐的夏日午后、死水般压抑胸腔的空气、素色的布与腐臭的血、以及纱帐后的一吻.......然而一切却在风沙磨损间失焦。视线日益模糊,只听得沙砾拍打在银质面具上的声音。
当时还不知道具体原因,直到那时他才恍然想起高迦米拉以骑士之礼宣誓的某日,他才明白:除了她,不会再有人配亲吻他的手,也不会再有人真心愿意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