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僵,还有点尴尬。谁都没有吃饭的心思,看着满桌饭菜,只觉心里发酸,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呢?陶翡曾对詹磊总结他们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我们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其实内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詹磊冷冷地说:“我懂了什么才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女儿突然大吼了一声,儿子似是不甘落后,也随之大吼了一声。老人们赶不及捂住小孩子的嘴巴,小孩子的手已经上桌祸害尚未动筷的美食,将肉菜扔的到处都是。詹磊和陶翡很有默契地抬手抚额,闭上眼定了定神,又重新睁开眼睛,帮着自己的父母安抚孩子。孩子们正扔得起劲儿,很是卖力,根本不在乎三个大人对自己的纠缠。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稚嫩的脸上,又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稚嫩的脸上——两个孩子暂时安静了下来。突然响起了一阵啜泣声,接着又是啜泣声——双方的女老人抹起了眼泪,伴随着两位男老人的叹息声,陶翡和詹磊的心都要碎了。
离别宴不欢而散,老人带着孩子先行一步,詹磊和陶翡留下来收拾残局。
没有说话声,只有匆忙的脚步声。
陶翡端起了放在自己面前的油麦菜,不由自主地僵在了桌前。因为一次旅游吃到了一盘清炒油麦菜,便喜欢上了这道菜,却再未吃到同样的味道。詹磊为了陶翡能够再次吃到相同的味道,翻书上网查资料,窝在厨房里做“研究”,又特地故地重游只为了偷师油麦菜的做法。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过了几世一般。
满屋狼狈收拾妥当,房门落锁,钥匙交由中介。詹磊和陶翡将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行。几步之远,一个回头凝视着踯躅的背影,一个转身回望着犹豫的步伐,满眼的眷恋,不及心中日渐淡漠的爱意。同一屋檐下,已不如左邻右舍的热情,如同合租的陌路人。他们只是有着数十年相伴,且育有一对儿女却又接连发生龃龉的夫妻。
夜深人静时,她会突然想起他的生日是在明天,为了不耽误第一时间祝福对方生日快乐,她一边在手机上定时,一边熬夜伤神,只为了等待那个重要时刻的到来。清晨人寂时,他会提前三个小时起床,花费一个小时往反方向开车,再开车一个小时赶回来,刚好可以看到她坐上公交车去上班,脸上带着疲惫而恬静的笑意。
他就那么望着疾驰而去的笑脸,嘴角不觉扬了上去;她就那样计划着分毫不差的时间,嘴边不由含了笑意。
久不逢君花渐落,时不待我已是秋。生活还要继续,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回忆昔时的感动,只有在孩子“闹事”的时候,两人对于彼此的“惦念”才会多一些,心中的不满又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一扇又一扇窗户透出的光亮里,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对未知生活的向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车载收音机里传出来,在这暑热即将进入尾声的慕夏秋初中娓娓道来。
“很多男女都认为结婚就代表爱情修成正果,婚后会把更多心思放在工作或是个人的兴趣爱好上,自然就会使另一半感到受了冷落,会觉得对方没有像以前那么爱自己了。再加上两个人不懂得及时沟通,一个就会认为自己是委屈的一方,另一个会觉得对方是在为难自己,那么,矛盾和争吵便与日俱增,影响双方的感情。我们来听一个情感小故事,去想一想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究竟该如何解决自己的婚姻问题。”
谷蜜一边听广播,一边看网文。雪糖今天写道:“好的婚姻一定是双赢的合作关系。既可以给对方提供良好的情绪价值,也可以给自己储存有益的情感价值。家庭生活的许多问题,不要将事情全数推诿到对方身上,也不要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寄托都放到伴侣身上,而是要一起承担,一起付出。女人不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男人不要一言不合就指责埋怨。换位思考四个字,是治愈自己不满的心理疗法,也是劝慰对方的精神胜利法。”
谷蜜关上了手机,拍了拍桌上的感应式电子表,还有一分钟结束节目,赶紧调整了收音机的角度,滋滋啦啦的声音立刻消失。与此同时,阚涤刚刚打开收音机,只听到了小雪在节目中的最后一句话:“退一步,不是懦弱,而是拥抱一个更灿烂的海阔天空。我是小雪,明天将是晴朗的一天,期待我们会在漫天星灿的夜幕里再见吧!”
卧室角落里有一个旧式大衣柜,虽然式样早已不时兴,也不与其它家具相称,但它胜在质量上乘,且储存量可观,便在舍不得的念叨中保留了下来。许是因为它旧,所以只能配旧物,家里那些用不上又不愿丢弃的旧物件儿由它全盘接收,经年累月的散发出时间积淀的味道。
大衣柜底部与地面留有十五公分的距离,由四个低矮粗壮的木头腿儿出苦力做支撑,打眼儿一瞧是四个正方体,其实人家是长方体,像是五分高跟鞋的鞋跟儿,如果有坏掉的,可以将家里那双常年不穿的夏季鱼嘴穆勒鞋的鞋跟儿给换上,反正都是金黄色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太大的不同。
在它底下放着一个好几年才会想起来的木箱子,那箱子被推在最里面,要不是靠着墙,还不知木箱子会被推出多远。箱子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尘,蒙蔽了它原有的颜色。用干燥的纸巾轻轻一抹,那些细小的尘土立马成了空中翩飞的舞者,遗憾的是,它们的舞姿并没有人想要多加欣赏;拿湿润的抹布稍稍一擦,上面成了大花脸,再也擦不利落。
小小的挂锁上多了斑斑点点的锈迹,摸上去有缕缕油渍。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木箱子上的锁也没有打开。钥匙不在记忆中的位置,倒是找到了一串毫无印象的锁匙,上面坠着一个黄色毛毡小熊,和小拇指一般大小。小熊一点都不脏,只是看起来表情有些落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串锁匙属于谁,手指套着匙圈置于垃圾桶的上端,这时候不能犹豫,略一迟疑,它又成了抽屉深处堆积的记忆。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也要凑热闹,将好容易有了一点头绪的思路搅得粉碎。左手将手机置于耳边,右手在写字台和书橱的四个抽屉间徘徊,翻出了一沓漂亮的糖纸、一张古风贴纸、一盒书签……它们本是整齐且安静地躺于抽屉里,但现在,已经乱了套。
话筒那端的声音很是伶俐:“你是不是在找东西?”
话筒这端的声音却在遮掩:“没有啊,我在听你说话呢!”
越是小心翼翼,闹出的动静越是多。不是这个跌落在地,就是那个突然倾倒。话筒这端的声音只好承认自己的失态。“你真是好耳朵,我确实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啊?我跟你说,甭管有事儿没事儿,少收拾那些常年不动的东西,就让它们静静地呆在那里就好,你一收拾,保准出事儿。”
“会出什么事儿?”
“嗯……”话筒那端的人果真在认真思考,“我不是有个好看的陶瓷盘子嘛,一直放在透明玻璃储物柜的最上层。多少年都没动过它,前年过年大扫除的时候,我就把它好好擦拭了一遍,又调整了一个最佳观赏角度。关门的时候不小心震动了一下,那个盘子就落了下来,正好夹在玻璃门和木头隔板中间,只要我把玻璃门一打开,它肯定会跌落碎掉,所以我呢,就再也没有打开那扇门,并且也不预备再打开它了。”
“啊?那个陶瓷盘子多漂亮呀,不是我们六年前去旅游的时候,你和另一个顾客争抢回来的吗?”
“对呀!盘子有很多,但那个图案就剩一个了嘛。唉!我对它多好啊,它却一点都不知道我的心,可悔死我了。”一声叹息过后,话筒那端的声音又清脆了起来,“还有一个!我有一天呀,在旧书堆儿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本——我长这么大,除了应付作业,就主动写过一次心情日记。我把它打开,第一页上写了‘心情集’三个字,用黑色中性笔画了一男一女并排坐的背影,第二页上是粉色水彩笔画的一圈心,里面是一个男生的画像——画功就不要提了,要多稚嫩有多稚嫩。旁边写着,‘写给亲爱的他’。我想了好几天,都想不起来这个他是哪个他!”
话筒里有了笑声。
“还会有哪个他?莫不会——就是他吧?”
“胡说!我怎么会在那时候认识现在的他呢?我和他才认识几年啊!那个他,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