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理解？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们才配谈感情，而我们，只要被‘哄哄就好了’？”孙琬祎挑眉。

奥利弗沉默，不知道是不是默认。

孙琬祎愣住，她忽然想起那个在网上声讨奥利弗骗钱的女孩子。

“等等，你真是这么想的？”孙琬祎张大嘴，“你骗你前女友钱财的时候，是以为她怎么都不敢跟你叫板吧？”

奥利弗终于耸耸肩。

“一开始，我以为我们是和平分手，”他说，“她想用我给她们家的产品引流，我也收了我应得的报酬，我们各取所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生气。老实说，我也不想让感情掺杂这么多利益的东西，但她喜欢这么做，”

奥利弗颔首：“那我也入乡随俗。”

“哦，合着你是受害者了，”孙琬祎翻了个白眼，“她可是说，给钱是想让你帮忙做推广的，你昧下还有理了？”

奥利弗撇开头，淡淡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虚伪，就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看起来假模假样的。明明礼节不差，但你无端觉得他在嘲讽。

“她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欧洲时尚业百年传承，积累下的门槛，哪是不知名小品牌能迈进来的。欧洲有这么多法国、意大利的时尚大佬，谁会有兴趣看她，她简直是白费力气。”

奥利弗笑完，懒洋洋说：“不过呢，也没必要去戳破一个天真女孩的可怜幻想罢了。”

孙琬祎琢磨过来了，奥利弗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事能成，也没想尽力去办。

“我是在守护她的梦想，小姐。”奥利弗欠了欠身，似乎看出她正在心里唾弃自己。

他巧舌如簧，一下子把自己包装成了个体贴好男友。

“可你自己也在找国内的代工厂吧，”孙琬祎戳穿他，“找完了，还要写文章说我们的代工厂质量不好。”

孙琬祎还记得唐哲给她看的那些报道。

她语气尖锐起来：“你一边说着你们的产品不可替代，一边还使用着我们的机器生产的东西。那些读者们知道他们知道花大价钱买来的所谓本土货，其实只是贴牌产品吗？你哄骗着他们支持本土品牌，他们给你点赞时，知道你也正在找代工厂吗？”

奥利弗没想到孙琬祎把他的老底扒了个底掉，脸色变了变。

“看来你们搜集到不少信息。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他眯起眼睛，话也不那么客气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消费者从来买的都不是产品，而是自我满足的幻觉。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去深究买来东西的成本？会去想产品理念合不合理？才不！他们需要的是所谓‘知名品牌’的优越感，需要‘本土制造’的信任感。如此，就让他们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喜悦感中吧。”

孙琬祎皱眉：“你可真虚伪。”

“这是全球分工的常态，小姐。”奥利弗将手一摊，“你们生产，而我们赋予产品文化和价值，我们都发挥各自擅长的事情，泾渭分明。”

他从手机调出代工厂合影，展示给孙琬祎和唐哲看，照片里，他正与某厂长握手言欢。

“况且，我联系那些代工厂的时候，他们可是很欢迎我，甚至几家厂子竞争着给我更优惠的价格。

奥利弗把玩着手机：“所以我真不明白，我明明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常理，你们为什么会敌视我，不应该跟我说声谢谢吗？”

孙琬祎瞪着他，被他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到。

在那一刻，孙琬祎忽然意识到，不同环境中成长出来的人很难相互认同。

有的人会为其他国家的人的励志经历而感动，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和和美美，有些理念不能共情，有些分歧不能调和。即使大家能够说同一种语言，但思维上的东西不能改变。

也许在奥利弗看来，他满足了两方的需求，这完全是一桩完美的交易。

在他的世界里，他的逻辑一直是自洽的，他甚至理解不了别人为什么会生气。

“看出来，你对自己很自信。”唐哲说。

“这是世界运行的哲学，只有洞察世界，才能更好生存，弟弟。”奥利弗颔首。

“但这套哲学并没帮你赢得今晚的比赛，似乎你对世界的判断也不是那么准。”

奥利弗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戳到痛脚。

“你说的或许有理，但或许忘了个前提，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唐哲淡淡说，深夜里，他的音色清浅，如山间轻风，“你所谓时尚名牌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家喻户晓，只是经过长时间发展，才有如今地位。”

“你想说，在未来，你们也有可能做出百年品牌。”奥利弗盯着他。

孙琬祎被点醒了。

她记得中学时做过一篇英语阅读，说在过去，英国皇室更习惯使用家庭裁缝，是到近代才会选择奢侈品牌成衣。所以，对于那个时候的皇室来说，奢牌反而在鄙视链下游。

在火车出来之前，人们以为自己需要更快的马。facebook在兴起时被誉为新锐，但不妨碍后面还有更年轻的tiktok。曾经占据半壁江山的诺基亚，衰落也只是一瞬间。

在千年面前，百年是很短的三四代人，所谓的“百年门槛”，未必没有被打破的一天。

太阳底下，永远有新鲜事物诞生。

“当然了，沧海桑田，日新月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咯，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你所谓的真理也只存在于特定条件下。”孙琬祎说。“你难道没听过一句电影台词吗？”她咳了一声，学了句粤语，“‘大人，食大便了啦。’”

唐哲轻笑了一声。

奥利弗自然是不理解这个笑点的，不知道他俩在乐什么。

“我不理解，”但他倒是很坦然，“诚实来说，你们和我印象中的中国人不太一样。”

“可能是你见的人还太少。”孙琬祎说，“说了，中文还得多练。你倒是自信，今晚不也没拿到名次。”

奥利弗眉尾一动，今天的事他也许不太赞同这句话，但也没有出声反驳。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挺优秀的人，也对自己的那套行事方法很有自信。但不得不说，这次来燕宁后，很多事情都超乎了他的预想。比如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应该能拔得头筹，但是却被他比赛前没放在眼里的选手击败。

难道真是他对世界的认知出了问题？

破天荒的，他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也许除了语言外，他还有其他东西需要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