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唐哲停下了脚步，孙琬祎疑惑探头。

前方不远处，蒋妍一个人坐在路边长椅，长发散在椅后，她静静抬头，对着繁华的街道发呆。

“妍姐！”孙琬祎叫了一声。

蒋妍下意识回头，穿过周边人潮，看到路灯下，唐哲背着孙琬祎立在那里。

孙琬祎愣住了，霓虹映照下，蒋妍眼中流动着水晶一般的波光。

那些大楼上的门店招牌和行人碎语仿佛化成了巨大的漩涡，他们处在漩涡之中，流光溢彩的招牌仿佛破碎成模糊的色块，映在蒋妍莹莹泛光的眼中。

没挂断的手机里，童源声音不合时宜响起：“你们找到妍姐了吗？有录像拍到她出大门了？你们在哪，诶怎么都不说话了？？”

尴尬的死寂后，蒋妍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这是怎么了？”她打量了下唐哲和孙琬祎，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

“不小心扭到脚了。”孙琬祎尴尬笑了笑，下意识抓紧了唐哲，唐哲感觉到他的紧张。

“来找我的？”蒋妍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孙琬祎腾了地方，“我家里人找你了？”

她立即猜到孙琬祎的尴尬源自哪里。

“没，梦雨给我打的电话。”孙琬祎扶着唐哲坐下，立即凑到蒋妍跟前，动作之大差点扯到扭得筋，疼得她一咧嘴，“她说你和家里人吵架了，然后离家出走了。”

她仰着脸，从下面盯着蒋妍，大有种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的架势。

唐哲往后退了一步。说实话，他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参与进这场对话里，比较明智的做法是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不能去留学了。”蒋妍没有看她，轻声说，“我的人生一眼望到头了。”

孙琬祎立刻明白了蒋妍为什么和家里吵架。

她知道蒋妍前阵子一直在准备出国申请，为此考了托福，分还挺高，此外还学了两个coursera上的网课，拿到了结业证书，暑假的实习也找的外企，就为老板帮忙写推荐信。

各种准备都做得很完善，应该不会是成绩的问题，那就只能是钱的问题了。

“为什么啊，你家里嫌太贵了？”孙琬祎忙问。

蒋妍冷笑：“还不是那个女的，担心钱给了我，就没法给他的亲亲好大儿了。”

“那你跟你爸爸说说，求求他，多说点好话。事关你的前途，他会替你着想的。”孙琬祎说。

“可是，”蒋妍再次笑了一下，显得有点苦涩，“那本来就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钱。”

原来，当年蒋妍亲生父母离婚时，他爸是过错方，本来讲好要净身出户。

但蒋妍妈妈担心蒋妍跟着爸爸会吃苦，所以最终只分走了一小部分财产，大部分钱留给了蒋妍父女。他二人讲好，要把这笔钱留给女儿将来用。

但自从蒋妍爸爸再婚后，和第二个老婆有了孩子，就渐渐不再提以前的约定。

当蒋妍想要出国，又说起这笔钱时，后母坚决不认账，一口咬定说财产当年就分隔完了，不存在什么留钱一说。

蒋妍气得两眼发黑，当年她父母离婚，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现在她想留学，还要被这个女人阻拦。她妈妈当年一念之仁，如今全便宜了外人。

所以她气急了，直接跑出家门，跟实习单位请了假，在外面游荡了几天。

她走过街口，住的小区灯火通明，一扇扇窗口里亮着暖黄色灯光，有远行的的孩子刚回家，父母张开手臂欢迎，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她却无处可去。她有不错的学历，干练的气质，要强的性格，利落的工作能力，从小到大，别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一定有前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背后什么都没有，她的人生如迷雾中行舟，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小处。稍远一点，便是未知和不安。

从来她都不是别人的第一选择，就连她亲生母亲，也是因为担心带着孩子不好改嫁，就放弃了她的抚养权。

爸爸如此，妈妈也如此，而朋友，她似乎也没有几个很真心的朋友。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的那个下午，她走过燕外小池塘，皮靴哒哒踩过石板，小池塘边的凉蓬下，孙琬祎一行人坐在一起写作业的画面。

那时她只顾着咨询考研的事情，但几个月后再回想起来，那个下午的阳光明媚温暖，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木质桌上摆着零嘴，那几个人就在那一边闲聊一边写作业，好像永远也不会为什么事情着急。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泛起道道涟漪。尽管微小，撩得人心里痒痒。

电光火石间，蒋妍掏出手机，买了去燕宁的票。

她知道他们七月末有个直播活动，她想看看他们在台上的样子。

“我看到你在台上的发言了。我很羡慕你，拥有这么自由的人生。”

蒋妍没有看孙琬祎，抬头看着被霓虹映得宛如白昼的夜空。

“你一定要往高处飞，替我看看世界。别相信别人的承诺，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我……”孙琬祎忽然很难过，仿佛看到一个鲜活的灵魂正在她眼前萎靡。

“其实我家里关系也不好，我爸妈也一直吵架，大家都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孙琬祎说，但声音也很无力。

不管怎么说，她是独生子女，她和父母吵得再凶，理念再不合，但那个家她永远能回，她永远是父母的第一选择。

“我不同意！”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既然自己手里的东西是自己的，那别人怎么能替你看世界！”

孙琬祎吃惊回头，身后，克里斯如同一只大型金毛犬，从树下跳了出来。

“读书有没有年龄限制，工作后也能去，到时候你自己有钱，家长又凭什么反对？”他跑到蒋妍跟前，一股脑说，“若是让别人看世界，那还是别人的东西，你都说了不想依靠别人，那当然是自己看世界才有意思啊！”

蒋妍脸色非常难看：“谁让你偷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