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在全国都赫赫有名，实在很难不知道。
周围很安静，陆承谨贴近方卫的耳朵小声说：“他是季氏的嫡长子。”
“嫡…”
方卫很想吐槽，但忍住了。
陆承谨拉开距离直起身站好，继续说：“旁边是董事长收养的孤儿，叫陆棋，这个人不仅装，还坏……”
方卫听陆承谨给他说了半天的豪门恩怨，觉得比小说还要精彩，连台上的陆董事长的发言时间都嫌不够。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真想再来一把瓜子。
但人群已经散开，他们不太好在站在这里聊八卦。
陆承谨很忙，时不时就有人过来找他。要么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找他谈公事，要么就是其他人来找他说话。
方卫站久了有点累，而陆承谨状态更差。他本就大病初愈，脸色从一开始的苍白到劳累后的泛红，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明显，虚汗爬满额头，甚至沁湿了鬓角。
方卫担心他身体，把人拉到旁边坐下来。现场准备了很多吃的，但他们都没什么胃口。
大厅被水晶灯照得亮堂堂，陆承谨的脖子微垂着，露出一道骸人的疤，从脖子后面的发际线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方卫指尖颤了颤，盯着那道疤移不开目光。
陆承谨给他介绍了很多人，却没有介绍自己。
人群中传过来一阵动静，听说是有明星来了。方卫回头看了一眼，除了一个高高的脑袋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作罢。
刚坐下的陆承谨却起来了，说：“是冉离。”
是这几年很火的明星，方卫自然也是认识的。他跟在陆承谨后面，“你和他也认识？”
说完又觉得自己蠢，陆承谨这样的身份，认识明星当然很正常。
陆承谨摇头，“我本来想包养他，但他是我弟弟的好朋友，关系太近了不太好。”
“而且我的工资也不算高，冉离的价格很贵。”
方卫：“……”
陆承谨已经很疲惫，身形也不怎么稳，好在对‘美色’足够执着，步伐缓慢又坚定地继续往那边移动。
方卫很担心他，急忙上去要把他扶着。
一只手却抢在前面。
那个叫季随的男人拽着陆承谨的胳膊，冷冷地看着方卫，说：“他身体不太舒服，我带他去休息。”
说完后不等陆承谨和方卫反应就把人带走了。
方卫想起陆承谨提起季随的态度，猜测他应该是不喜欢那个男人的，并且季随刚才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
他愣了会儿，才慌张地追了上去。
然而他跟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长长的走廊上没有看到二人的身影。
方卫急急忙忙掏出手机给陆承谨发过去一条微信问他在哪里，没得到回应。
他又给慕允笙发消息。
慕允笙直接回了电话过来，“怎么了？”
方卫把刚才的事说了，“承谨哥不会出事吧？”
“带走承谨的是什么人？”
“忘了说名字了…是季随，你应该认识吧？”
“嗯，没事，让他带走吧。”
“为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很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和季随应该是在一起过。”
“啊？”
方卫愣在原地，“可是……”
“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应该是地下恋情…不过承谨失忆了。”
听了慕允笙的话，方卫暂时放下心来，“好吧。”
慕允笙顿了一下，说：“一口一个承谨哥叫得挺亲？以前让你叫我哥的时候半天张不开嘴。”
方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一样嘛…”
“我怎么不一样了？”
“就…”
方卫说不上来，他原路折回去，拐了一个弯，险些撞到一个人。
陆承谨给他介绍过这个人，是陆家的二儿子。
陆承绪鄙夷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问道：“承谨呢？”
方卫被他蔑视的态度吓了一下，旋即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也冷冰冰地说：“问我干嘛？”
陆承绪脸色变差，正欲发作，身后的人忽然钻出来，语气惊讶地说：“方方？”
陆承绪的身形太宽，方卫起先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个人，这下是真的被震惊到，连身形也不稳了，重重地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彭宇飞。”
彭宇飞站到他面前，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真的是你，我都以为是我看错了都不敢上来和你说话！”
陆承绪拉了一下他，“你们认识？”
彭宇飞甩开陆承绪的手，“哎呀你别管我，去忙你的，我跟方方说两句话！”
陆承绪无语地走了。
人走后，彭宇飞激动地靠得更近，“方方，你怎么会在这里？上次我跟成哥还有小静姐吃饭，我问他们，他们都不说你，你是不是…”
方卫被逼得往后又退一步，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电话还没挂，而慕允笙刚好默契地说：“不要挂断。”
彭宇飞停止靠近，说：“我之前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你是不是没看到？”
方卫想说他被自己拉黑了，但没开口，沉默地举着手机。
彭宇飞看了眼他的手，“方方你在忙啊？”
方卫立即点头，“嗯…我很忙。”
“好吧。”彭宇飞取出一张名片塞给他，“这个事我的电话，你一定要加我的好友，可以吗？”
方卫被迫接下来，说：“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他有点想回去，但不知道陆承谨的情况也不好贸然离开，只好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
手心里还抓着那张名片，硬纸片硌得皮肤都有些疼。方卫摊开手，开始辨认上面的字。彭宇飞明明就比自己大了一步，怎么就是某个公司的经理了。
手机里传出慕允笙的声音：“跑这么急，他是你仇人？”
方卫这才想起来电话还没挂断，他努力平复着呼吸，仍有些喘，说：“不是...”
“那是什么？”
“......”
“算了，先别说。”男人打断，“等下当面告诉我。”
“等下？”方卫有些吃惊，“你、你要来？你不是说今天回不来吗？”
男人不回，只问他：“你在什么地方？”
方卫看了看环境，“我在大厅右边的角落里，这里放了颗很大的石头。”
手机里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大概是慕允笙到了酒店，过了会儿，方卫听到电梯关门的声音。
他有些急躁起来，开始觉得很热，扯了下衣领。但胸口已经很低，又尴尬地拉回去。
“我怎么没看见。”
慕允笙那头的背景音开始和自己的同步。
方卫站起来，往外面走去，仰起头四处张望，“我就在这里，这里有个很大的石头，这边人也很少。”
“看见了，回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在耳边，一个在身后。
方卫停下步子，转过身。
暌违了将近一周的男人终于出现，方卫举着手机，静静地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慕允笙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把面前的人举着的手放下来，勾勾他的鼻尖，“呆子。”
方卫眼睛眨了眨，面颊开始泛红，“你说要明天才回的。”
大概是走得急，慕允笙感到口渴，他随手取了杯饮料喝了一半，放下杯子把人牵起来，终于解释：“本来是打算明天回的，但想到家里有只小狗太想我，就改签了。”
方卫很想抱抱他，但场合不合适，只能忍着，朝他靠近了一点，嘴硬道：“你说小白吗？”
慕允笙唇角弯了下，把人牵着就往外走。
方卫有些犹豫，“我们就这么走了吗？承谨哥他...”
“不管他。”
“哦。”
穿过一堆人群时，有人叫住了慕允笙。
“我还以为看错了。”
是陆承谨的大哥陆承志。
慕允笙不得不停下和他寒暄，“陆大哥。”
“你不是说不来？”陆承志憋了眼方卫，“这小孩儿看着眼熟。”
慕允笙紧了紧握着的方卫的手，说：“叫陆大哥。”
方卫乖乖地跟着喊了声。
“这是我男朋友小方。”慕允笙说，“我出差刚回来，听承谨说带他过来长见识，就过来接他。”
“难怪我说怎么在承谨身边，小孩儿不错。”陆承志笑了一下，“上次我跟宋董见面还聊起你什么时候谈对象，她很着急。”
慕允笙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就要告别：“陆大哥你忙，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行。”陆承志又看了一眼方卫，“忙你们的。”
方卫被那两个眼神看得毛毛的，直到进了客房还浑身不自在。
慕允笙扯掉领带，领口的扣子也解了两颗，看见仍在状态外的人，“在想什么？”
方卫回过神，摇了摇头，“没...就是觉得承谨哥家里好复杂。”
又瞥见周围的环境，立即紧张起来，“我们不回去吗？”
男人只开了一间客房，而且是大床房...
慕允笙脱掉皮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恣意地往沙发上一坐，朝着玄关处的人勾了勾手指，“名片给我看看。”
房间的灯光很柔和，洒在他被晒黑的胸口，泛出蜜色的柔光。
方卫吞了吞口水，迈着小步子很急地走过去。
地毯铺得很厚，鞋子踩在上面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人——”
慕允笙刚伸出手，就被扑了个满怀。
接着嘴唇就被堵住。
方卫很用力地唇着他的嘴唇。
但也只是贴着，剩下的动作他不太会，也不太敢做。
慕允笙欣然代劳，反客为主地把人按进怀里。
亲了很久，慕允笙才撑着沙发微微起身。
眼镜在亲吻时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以至于视线有些失焦地看着躺在身下面色潮红的人。他用手指拭掉男孩儿眼角情动时流出的泪，又以温柔的亲吻安抚，说：“这么主动，看来和那个姓彭的关系不一般。”
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方卫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声音有些发闷，“没什么关系。”
慕允笙从他被解开的西装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硬纸片，顺便吐槽他的衣服，“陆承谨就给你穿这个？”
方卫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就只穿了这一件衣服，脸上立刻就红了，伸手去扣扣子。
慕允笙不准他扣，坐起来把人拉进怀里面对面抱着，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彭宇飞...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方卫跨坐在男人身上，垂眸看着男人后背发皱的衬衫，说：“大学，大一...”
“你们好过？”
“没有！”
“没有你看到他那么害怕做什么？”
两人虽面对面，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方卫心里没底，说：“我、我没怕...他以前...他以前是我的游戏好友，就是醉江湖的...我我那时候经常给他用我的游戏账号。”
“继续，别停。”
方卫不知道怎么说了。
慕允笙放开他的肩膀，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喜欢过他？”
“......”
方卫的神情顿时变得很难过，半晌才嗫嚅道：“也不算吧...就是有一点好感。他那时候...”
“那时候？”
“他那时候特别耀眼，对我也挺好的，还一直跟我玩...”
男人不说话了。
方卫见状立即慌起来，急忙道：“我和他没什么的，连手都没牵过，而且他那时候说自己是直男！后面他就出国了，我们没再联系过...”
慕允笙还是沉默着。
方卫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有些想抱住男人，却没有勇气，眼眶都因为着急涨红了。
慕允笙忽然叹了口气，“原来我不是你初恋啊？”
他亲了亲无措的男孩儿，“吃大亏了，早知道跟你谈之前我也谈一个。”
“我跟他没谈过！”方卫再次强调，“真的！连手都没拉过！”
“那你反应这么大？”慕允笙揪住他的手指头，“听你跟他说话，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方卫有些难堪，似乎不愿意提及。
男人摸摸他的头发，“不想说就算了。”
估计也就是一些暗恋未果的记忆罢了，反正都过去了，他也不是真的介意。
方卫却磕磕巴巴地开口了，“那时候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玩游戏嘛，我就帮他做游戏日常，活动任务，踩奇遇打竞技场什么的...然后签早八、帮他买饭，拿外卖，代跑...”
“你能跑得动？”
“那个时候还是能勉强跑一下的...”
"嗯，还有呢？"
“我们专业课不一样，有时候也会帮他做一下作业，准备一些材料什么的...大概就这些了吧，也没别的了。”
“这么殷勤？”慕允笙腮帮子明显地紧了下，眉头轻挑，“那他就没有感动？”
方卫头低下去，耳根很红，说：“他知道我对他有意思。”
慕允笙明白过来，“你也知道？”
“嗯...”
“那你就这么甘心给他...做这些？”
“一开始是觉得无所谓的。”方卫欲言又止，过了会儿还是说了，“后面出了一些事，我发现他不止有我一个舔——”
慕允笙按住他的唇，不让他把话说完，“你只是给喜欢的人做你力所能及的付出，不要贬低自己。”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到指尖。
方卫遽然抽泣，“对、对不起...我、我也很后悔...”
第一次喜欢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仿佛打哈欠时不慎吞下一只苍蝇，想起来就恶心。
如果是像慕允笙这样的该多美好。
他趴到男人宽阔的肩膀上，“我不该喜欢他的，但我那时候就喜欢看脸...”
慕允笙心底泛出的那点酸很快就被抹去，无奈地揉他的头发，“那我该庆幸我长得还行？”
方卫重重地摇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你人好。”
“哪里好了？说不定我也有事骗你呢。”
此话一出，慕允笙忽然想到自己就是胡无人这件事，心底猛地沉了下。
啧，好像有点麻烦。
还好方卫好像不怎么在意，继续摇头，“你就算骗我也不会像他那样。”
慕允笙失笑，“这么没原则？即使谈恋爱也不能失去自我，盲目退让只会消耗你的情感，知道吗？”
方卫隔了几秒才点头。
慕允笙把人捉出来，给他擦眼泪，“哭什么。”
方卫抽抽嗒嗒的撅着嘴说：“要是我没有喜欢过他就好了，那、那你也是我的初恋...说不定我我我就敢跟你表白了...”
他仍记得男人跟他表白时说的话：如果我不一直不说，你是不是会一直嘴硬。
是的，如果男人不跟他表白，他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慕允笙大概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但也明白他的意思，眼睛半眯起来，“所以你不敢跟我表白也是因为他？”
方卫目光闪躲，“我...我怕又是我的错觉，万一你对我没有那种意思...”
下巴被虎口钳住，慕允笙强势地让他抬头，质问道：“我闲得没事干去耍一个小男孩儿？”
方卫被捏成金鱼嘴，眼底又蓄出了泪，一副又要哭的样子，含混不清地说：“我错了...”
“哭精。”慕允笙松开他，狠狠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是我的错，我生早了。”
又想到什么，很坏地笑了下，“之前不是说如果我们是同学我就天天欺负你，我现在改主意了，不用你给我跑腿代早八，我就天天把你关在我宿舍里，让你每天对我表白，你觉得怎么样？”
方卫摇头。
慕允笙碰了碰他的鼻尖，“怎么，害怕了？”
“不是...”方卫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样还不够...”
慕允笙眸色变暗，“还想怎么样？”
方卫脸颊被掐红的印子还没消下去，又沾着泪痕，睫毛也未干，一簇簇沾在一起，看起来很可怜，也很勾人。
他全然未觉，梗着脖子贴到男人耳边，说：“你热不热，要不要去...去洗澡？”
抱着自己的怀抱立即就变得有些僵硬起来，方卫羞耻地把脸埋进男人肩窝里。
沉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准备好了？”
方卫很慢又很慎重地点头。
慕允笙沉默下来。
没得到回应，方卫颤颤巍巍地抬头。
男人的眼神很深，默默盯着他看了会儿，说：“热你就去洗冷水澡。”又亲亲他羞红的脸，“我不喜欢在酒店，尤其是第一次。”
方卫：“......”
他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那种话的，没想到会被拒绝。他无地自容，在心底企盼着地板能裂开一个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慕允笙拍拍他的屁股，“别再招我了，去洗澡，脸脏得跟小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