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一大早就打发人告诉陈语陌注重关防,陈语陌当时没说什么,中午他前往惠王府吃喜酒的时候,陈语陌特意跑到他坐席边上同他讲话:"澄哥放心,我们府里向来严守内外,一个外女都别想进内宅。"
江澄听陈语陌这么说很以为然,陈语陌自己夫郎众多,日常关防一定是做得很严格的,当下笑着点头:"这样便好。"
陈语陌听了倩然一笑,自去坐在左边席面上去了。
江澄随着她的衣衫起动,往这左边席面上瞟了一眼。左边席面上坐着三个与陈语陌级别相近地位相若的女子官员,尚书右丞钱文婷、吏部尚书罗幻蝶、户部尚书宋海春。在她们这席的左边,另一席面上坐着礼部尚书高莹、右散骑常侍向锦、太仆寺卿梁梦诗、大理寺少卿冯兆雪。其中尚书右丞钱文婷、礼部尚书高莹之前在假柳笙事件中,一个伤到了左肩,一个伤到了右肋,这还是受伤之后第一次出现在公私宴饮上。
江澄暗暗点头,朝廷内外文武百官,都有受邀出席,惠王世女萧冰月这么做也算是给足了尚然兮面子。
观察过了,他就目不斜视。他这一席位于第一排席面的正中间,却是他一人独坐。他今日是特意来给尚然兮撑腰的,一进这惠王府,他就拒绝了想要引导他去后边正院落座的王府管家的安排,身着官服坐于这银安殿众女子席面之中。他是男子,眼下柳笙不在朝堂上他官位最高,前来饮喜酒的女子们,全都识趣地向两边避开。尊贵如皇姨德亲王,看了他一眼之后,也自去坐在他右手边席位上。
无人与他共席。
在一群珠钗步摇之间他一个人身着男子装饰正襟危坐,瞧着有些孤独也有些特别,女子们的视线偶而会聚集到他身上,尤其是大殿后排坐着的一些官职低微的年轻女儿,因为很少见到他,不免会多注意一下他这个男子丞相,但他恍然不觉,只静心等待新人出来敬酒。
新人却没那么容易出来,他只能耐心地等待,耳朵里灌些王侯贵女们谈论的趣闻。
他右边的席面上,德亲王正在同安澜的母亲安大人惬意地谈论她家儿媳钟雨桐调回京城一事。
先是安大人问德亲王,"听说你家儿媳妇回来啦?"
"是呀,回来啦,我本来说她小女年轻的,在外面为皇帝多出两天力也是好的,没法子,馨雅总念叨,非让她回来不可。"德王的声音中全是得了便宜还要尽量掩饰却怎么掩饰都难以彻底掩住的喜悦。
"小男儿年轻轻的,哪能总是见不到妻主啊,能回来是再好不过,这回来做什么官啊?原职还是升迁啊?"安大人也是个懂人情世故的,几句善解人意的话一说,德亲王愈发高兴起来,声音都高了不少,"皇帝让她做权礼部副尚书。"
"这职位不错,皇姐这恩典给的大方。"这凑趣的人乃是淑亲王家的忆月世女,自打淑王惹恼了明帝,公私饮宴忆月世女就尽量想法子阻拦母王参与,这次萧冰月怕淑王多事,竟是没请淑王,只邀了忆月世女一人前来,这自然很符合忆月世女的想法。
江澄听得心头一跳,钟雨桐回京做权礼部副尚书,明帝居然没告诉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且不说这钟雨桐出任东境均输使之前只是个正六品的监察御史,升任从四品的权礼部副尚书,算是连升三级。
这样做也不合规矩,以往除授六部长贰这样的高官,虽由天子一人决定,但在实际任命的时候皆由中书舍人拟旨下政事堂,政事堂再出具一份告身,这份告身需要政事堂的值守丞相用印画押,而后把圣旨和告身一并送到官员府上。
如今明帝居然绕过了政事堂直接下旨,这其实是扩大了天子的权力,相应缩减了政事堂丞相的权力。如果仅此一人也就罢了,怕的是明帝形成了习惯,往后高官除授完全是圣意独行。这固然有利于明帝牢牢掌控大权,但也蕴含着危险。没有制约的权力,是最容易出差错的。毕竟天子再圣明也是人,一个人是很难做到看人选人用人全部正确毫无失误的。
右边席面上的声音略小一些,左边席面上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梦诗可选聘到良家淑男了?"尚书右丞钱文婷嫌枯坐无聊,探着脑袋问隔壁席上的梁梦诗。
"飞鸿坟土未干,我实在不忍为此。"梁梦诗的声音颇有些低落。
"这倒也不是这么说,你上有母亲父亲要奉养,下有两个儿子要教导,房里还有几房侍夫小郎,偌大的梁府实在不能没有当家主夫,还是要早些选聘个良家淑男成亲,才是过日子的道理。"尚书右丞钱文婷比这梁梦诗大了不少,此时便以长辈自居,话说得语重心长。
梁梦诗却只是叹息不接话。
梁梦诗这席面上,礼部尚书高莹见她这般,便好奇地发问:“以往也没听说你同郑姐夫如何绸缪恩爱,怎得他一死,你反倒情重了?”
这话也是众人的疑惑,一时间无数视线向着梁梦诗看过去,江澄听见了,也忍不住侧起耳朵,想要听这梁梦诗给个解释。
“我和飞鸿年龄相当,家世相近,看事情的观点全然一致,他一开口,我就能懂他的想法,我没说话,他就知道我内心想做什么。我做事再混账,他也能理解我,他行事再嚣张,我也能体会他的苦衷。以往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两个人能互相理解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可他没了,我才知道我再找不到像他一样懂我的人了。”梁梦诗说着话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郑飞鸿活着的时候,她一会儿嫌他霸道,一会儿嫌他虚伪,可是郑飞鸿死了,她才发现房里的侍夫小郎没一个能够代替郑飞鸿的。
他们几个即便是春儿曾经做过御前侍儿,也不如大家公子出身的郑飞鸿有见识。以往她同郑飞鸿说起官场中事,郑飞鸿都能接得上话,时常还能一针见血地点评几句,可是她同侍夫小郎们说这些,他们就不能理解,想要恭维都恭维不到点子上。
除了官场中事无人谈,还有一条至关重要。她是个纨绔女儿,母亲梁冰鉴对她寄予厚望难免会失望,但她油盐不进只想过风雅人生,并不愿意三更起五更眠兢兢业业在官场上打拼,如此同梁冰鉴便是面和心不合。每回从母亲的房里回来,她总要郁闷上好大一会儿,郑飞鸿在这一点上很能与她感同身受,虽然郑飞鸿自己是个追求权势爱慕富贵的,但郑飞鸿与自己母亲郑岚关系一般,能够理解她的委屈,每次都与他一起抱怨岳母梁冰鉴。侍夫小郎们哪里敢说家主一个不字,他们中最善解人意的,也是要她顺从母亲体谅长辈莫与家主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