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想说些什么,因此也在面前迈出靴色,分明毫无威胁,却似步步紧逼。
以至于朗崑在看到他上前一步的时候,更是朝着身后退了退,以至于逃无可逃,更是退无可退,反而不显阴翳孤僻,更像是一种偏激的怒目神色,被掩盖在垂下的发丝间,被深藏掩埋着,直到被逼到退无可退才打算挣扎起来,这些神态状况朗睿都看在眼中,心中明了,只是尚未做些什么,就惹得他拼死似的怒意不消反盛。
他这种深性多疑,本身在他们之中都算是少有,不同于六弟的优柔寡断,多愁忧虑,也不会有太子殿下那样宽阔的心胸,虽然他偶尔觉得四弟过于简单,他甚至觉得如果都这么简单,其实也挺好的。
他没有少看那些史书,也知道那些历朝历代的夺嫡,因此他就是为守住,也是为了从旁辅佐,这是早已经定下来的定数,而朗崑则是这定数之中的变动与波折,也许从此刻起他就明析了。
这些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在未来的岁月当中也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偶尔觉得早些离去也不是坏事,起码不必忍受这些悠长的岁月和孤寂,当神仙未必是好,修仙未长生,未必不好。
毕竟在这个地域里面,活得越久也会见到越来越多的灾恶和灾难,倒不如如那些睡梦中人,直接早些离去,倒也不必忍受这些痛苦和忧愁。
他想,自己偶尔会梦到所谓的奈何桥,也清楚这些自己的次心妄想,可是他又怎么能够不笃定?他确信自己无法再遇到这么相爱的彼此,也无法留住薄命的挚友,所有的一切都会离开而去,他当初为了六弟炼丹,也只是希望他能够多活些时日,至少比自己多活些也好。
既然就这般活着,倒不如同眼前这样的人,多波折些的才好,何必早早解决了。
二者心思各异,只见当时朗睿上前几步的动作,朗崑下意识后退想要避开,许是觉得三哥是想要踹自己。
想要起身避开时不甚之中因支撑不住力道而将一旁放置在书架摆放着的瓷器跌落在地,清脆的响声随着如同刀割碎片散开,使得他的面上又白了几分,却又生出几分的发红的急促,有些异样的神态。
“小心些。”但朗睿反倒是俯下身去,拿出了放在衣袍内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被血染了的面庞,随即看似亲密似丢在了他的身旁,站直了身躯,随即将周遭设局布下的各种刑拘撤下,转身迈步离开此地。
只是这样的举动,非但没让朗崑解除警觉神经紧绷,却让朗崑下意识的心中甚寒,他听到对方的声线与目光所及的举止,心中都会考虑无数种可能料到的,可他没想到的却是对方就这样转身离开,就这样轻易的放过自己了?
这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更是五味杂陈,他深知自己杀害了无辜之人,甚至对自己甚好之人的遗物如今却在自己的身旁,就好似昭然若揭告知着他所杀害的、自己手上鲜血远不止脸上的血迹少,恶人会担心杀害之人前来索命,但她不会这样做,因此他替她做了。
他知晓三嫂那般好的人、自然是不会做出那等事情,因此眼下才笃定三哥不会杀害自己。
许是因为愧疚,或许因由悔恨,一向看着难以察觉其中念想,八皇子眼中也带着几分的湿润,嚅动了一下唇边,似是无声,大抵是在道歉,朗崑终究闭眼些许时刻后,恍然之间才发觉自己手腕之上的痛楚甚至是已然麻木,而三哥早已离开。
如果这样就结束了,或许也不至于后来的二人那般的反目成仇,实则不过是外人所不知,甚至就连当初远在繁忙的太子殿下也不曾得知这样的真相,只是隐隐猜测出几分,只可惜,朗崑清楚,三哥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了。
之后的情况无人知晓,只道是听闻八皇子那段时日里将自己关在府邸之中三月有余,却不知实际上这番囚禁禁锢实则是三皇子派人管辖,三月之中从未有一日出过房门,皆是受任于人似浑浑噩噩了几月。
是啊……他原以为的结束,实则不过是刚刚开始的磨难。
他如何不知,比起实打实的伤害诬陷,三哥更懂得是攻心,一切都被掌控其中,甚至外界无人得知,让他活生生的煎熬在其中,直到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太低估三哥的为人,自己不该是招惹他那样的人。
或者说,与其伤害了她,倒不如在最初就将他早些除去,才不会有如今的事情发生。
但朗崑究竟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其实那段时日甚至连母妃都从未管过自己,想必母妃从来都不在意自己,只是将自己当做工具罢了,就如同所有人那样,父皇从未看重自己,兄弟并不亲近,周身四伏,孑然一身,他又能够得到什么。
杀害了三嫂,也是唯一对自己好的女子,他实属愧疚难耐,但自己也许天生便是孤身一人,不得亲近。
当月色深重,屋外蝉鸣不绝,那时的朗睿才发觉,他既做错了,也只能这般犯错下去……走错了路,回头也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真正原谅自己,也不会在得知了自己所作的错事,就能够轻易的放过他,自然,他错归错,但他还是要为了自己心中的执念作为一番,无论是恨也好,执念也罢,又有何妨。
他所想要得到的,只要能够作为,就一定要做到,至于身后,无论是功成名就还是垂败不足可惜,也都是自己的过错,自作自受,那便这样自作自受,但他尚有可谓之能,自然当是竭尽全力。
或许也就是在那时,他与三哥之间的关系,就已然成为了真实的敌对,已然无法回头。
纵使多年后的如今,朗崑已然不似曾经那般的容易心软愧疚,却仍然会想起最初真正杀害好人时的忐忑与慌乱,也许是清楚自己早已经失去了的遗憾不舍。
或许说并不在于是否好人,而是在于对方是否会关心自己,会正视自己,将自己看待在眼中,也了得体谅,他不甘这世道,更恨母族的屡次逼迫,于是在之后,他全然将目的对准了太子殿下与三哥。
就如同他数年前的执念那般。
谁对他好,他便杀害谁,越是看到旁人幸福,就越要破坏这样的现象,要让他们体验一下自己所感受过,虽说身处尊贵,虽说周身亲族,却不如乞儿,甚至孑然一身、举目无亲。
既如此,他又有何不可舍弃之物,既无心软,自然皆可作为,他的固执己见,他的执念,到底还是舍弃了他本身。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自己数年前的所见所闻,那些鲜血淋漓,为天下百姓讨一个公道,也为那些恶响恶念有个交代,儿时的道义教诲成为如今的准则,既无己,有何为恐,那些不公面对身旁,却不曾指向他的心中。
他早将自己舍弃,便可无所畏惧,孤胆而行,纵使乱箭荒野,死于期间,也算是无悔。
一人从私妄念我至大道,一人为睿智却陷于情,这二者之间孰对孰错,也无法辨析,就似朗睿深陷其中,更清楚自己的遭遇,他们二人虽为手足,到底不同。
朗睿纵然处事清睿,但到底深陷期间,利益交织,那所谓与生俱来的聪慧也会被责任与职责掩埋,被黄金与权势裹挟,私欲渐涨,也就此消彼亡,他原有大志之能,却被局限困于期间,处于自己的身份地位间无法脱身。
而朗崑却截然相反,他本身就不受待见,更经历诸多偏颇,错失尝遍,早已经舍弃这未曾属于他的,私欲此消彼长,愈发得不到,便换做另外一种方式张扬自己的志向,即自己无法得到,便换种方式作为。
数年之后,经此一遭,朗睿更是将那些自己尚未摸透的了然落于尘埃,只是忆及当初自己的一时放下,到底是迟来领悟,开睿太早,盛名在外,却也成为了枷锁,他尚未懂得人情冷暖,却早已经熟知那些人心纠葛,利益取向,因此纵然知晓解答之法,却难以自身领悟,这种薄凉,本身就是另外一种的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