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无法死而复生。

怂恿她的实验体，每一个，都必须成为最完美的养料，一个都逃不掉。

鼻尖有强烈的灰烬烟味，高纪生抽空侧目，只见他的好友皮利从胸膛拔出一把比人还高大但端成两截的剑。

如血的眼睛仿佛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身上的皮肤开始如烧烬的纸页灰那般脱落，一块又一块，眨眼间，完好的人成了漆黑一团焰。

混有燃烧气味的剑飞到角落锁魂碑顶端，煞气缠身，引得五雷轰顶，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一大群长发古衣的人，一脉相承的青色术法，看着就跟异世界小子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伙人错落有致，包围整个锁魂阵，待金光被雷电劈出道口子，蜂拥而上，雷霆之力又湮灭几只他积累的冤魂。

高纪生灵力暗淡几分。

没想到这两人伙同界灵竟能逼他们至厮，他从未见皮利被打到这副模样，祭出本命魂器。

“看哪里？你的对手是我。”

血刃擦着他的脸过，砍掉了黑框眼镜腿。一只眼镜耷拉下来，另一只斜斜挂耳朵上。

左眼失去镜框，模糊不清，右眼勉强透过镜框，看见对面。参差不齐的度数将世界模糊成割裂的两块，眩晕，虚幻，世界颠倒。

恍惚间，他看见庚子濯咬破手掌，血直接滋了出来。

小麦色的修长手指沾住血，横平竖直直接在空中写字，血色凝结成字悬浮空中，照得他面容森森，笑意爬上脸颊，冷入骨髓。

强大的爆破音自他舌尖蹦出：“束。”

重力排山倒海朝它压来。空气浓稠，宛如置身深海，四肢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束缚，行动受限。

不同于异世界尸族的掐诀术法，庚子濯的招式以血为媒介，狠辣诡异，好似他本来的性格，危机感爬上心头，直觉叫嚣危险。可高纪生在这种情况下，却感觉对味了，这才是他养的实验体，这才是他该使出的招数。

在成长过程中，003给他最大的惊喜就是，他比别的实验体有良知。要知道，只有人才会有良知，只有接受过正常教育的孩童，才容易诞生良知，这是种稀罕的东西，好多人类都未曾拥有。

可003有，只是一个梦，类似癔症的东西，就催他生出良知，这只实验体无比天真。他会主动替别的实验体承受实验，在帮助他人方面无师自通，仅仅是不想看到004痛苦。

当然，高纪生发现后，把004短缺的实验一并补了上来。

那孩子没承受住，假死了。他便随手丢弃，被皮利捡走养大，到底是个没用的实验体，所以即便他后来发现也没要回来，随他去吧。

相比其他实验体，003攻击手段并不残忍，他更喜欢一击致命。不知是因为003更通人性，高纪生偶尔会对他动恻隐之心，这才有了放他们去见女儿这种令他后悔一辈子的举动。

也是在高敏死后，他才发现独属于这个实验体的另一个特点，他会蛰伏。像条阴冷的蛇，静静盘旋在角落，只待敌人放松警惕那刻，一击致命。

他的一击致命，强调准和狠，潜伏多久无所谓，他可以为了这一击隐忍到确保成功那刻。

高纪生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上次中招，003逃走了。

现在，是第二次。

眼前长得比他还高的壮硕俊美成年男性，终于和当年那条长不大不爱说话的毒蛇003对上了，那双势如破竹的明亮双眼，好似永远不会被世界打败。

他看着他单单念出一个字。

身体立刻扭曲如麻花，招魂幡冤魂所剩无几，无法支撑他神阶期的能量。高纪生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好像还有血管崩裂，肌肉纤维撕扯开的细微动静。

努力半生，生命就此终结吗？

死在他亲手养大的实验体手上。

敏敏也死在他手上，算不算另一种和家人团聚。

说不清什么是喜还是悲，亦或是怒。

五味杂陈，回顾半生，他看见女儿收集完他的负面报告，递到他手，常年疾病折磨，敏敏脸色虽苍白却很少用如此伤心的神情看他。

她问：“不是这样的爸爸，不是这样的，对吧？”

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她父亲是好人的答案，只要他说，她就会信。

他说了吗？

他忘记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想不起来，女儿还问过这个问题。他否认了，他只想让女儿开心，敏敏确实笑了。

可是不久之后，她把报道贴满墙面，不接受治疗，把自己熬死了。

她明明笑了，为什么还选择这样残忍的手段结束生命？

她明知道，自己半生都在为她与细胞作斗争，从死神手里夺回她的性命，她是知道的。

她才那么小，若不是旁人挑唆，如何懂怎样刺他最痛？

高纪生闭上眼。

他想，或许敏敏是懂的，敏敏是她的孩子，而她最是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