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濯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挑完所有洛童牌水饺,庄严摆上做,放上筷子,还调了下角度。
洛童一脸莫名其妙:“干嘛呢,上坟啊?”
庚子濯笑嘻嘻提起食盒:“等会吃,先给院长送,送完一整天都能呆在家。”
吃完饺子和童童一起看书,美滋滋。
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连享乐都喜欢延后,仿佛处理完琐事后,能给美味增加一层风味。
洛童习惯了庚子濯的调性,跟着放下筷子:“早去早回,凉了不好吃。”
庚子濯点头:“马上,十分钟解决。”
闪现能到院长家,10分钟用来应付热情的柳枝阿姨。
学院里除了洛童也就杨柳枝最爱逗小辈。
茶凉了。
饺子也凉了。
人没回来。
永远回不来。
死亡没有征兆,没有意外,转身便软了身子,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那句开玩笑的“上坟呢”一语成谶。
合棺的时候,洛童想,这算不算自己诅咒的。
太仓促了,太突然了,跟梦一样,显得非常不真实。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
他心底有准备,但还没铺垫到位。
最起码不会是今天,不该是今天。
饺子还没吃,也没有道别,连遗言都没留下,怎么人就没了呢。
学院里的人都来了,轮番悼念。
流动的悲伤在人群里窜动,只有洛童没有掉眼泪,他没哭,也没有道侣离开的真实感。
默默守了七夜后,他打开了棺材板,就为确认里面躺着的是不是自己的小濯。
看不清眉眼,尸变的躯体丑陋不堪。
为确认真相打开的棺材,反而没能得出结果,这真的是小濯么?他家小濯比这要瘦点,皮肤要黑点,脸没这么肿,身材很好,笑起来很好看。
那躺在这里的是谁?
“不是小濯。”他跟院长说:“小濯还活着。”
院长什么话都没说,陪他走完全程,生怕他接受不了精神出问题。
头七下葬,下了场大雨。
大家都道老天都为这位善良的人类哭泣,为他送葬。
老天么?
一群逆天修行者信老天送葬?
不过是安慰洛童的说辞罢了。
他们又说,这是喜葬,寿寝正终,该高兴。
他家道侣死了,还想让他高兴。
洛童全盘接收,不反驳不回应,只是墓碑上不愿加上死亡时间。
他不要再诅咒庚子濯了。
头像是小濯,躯壳是小濯,魂不见了。
洛童执拗地找了三年,忍无可忍的院长找到他抽了两鞭子:“你要找到什么时候?人都走了,你还想找到什么时候,也是时候走出来了,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你到底在倔什么!”
是啊,他一开始就知道小濯寿命有限,也做好了道侣寿命将至的准备。
说好养到七老八十,他没有食言,一切都那么合理,意料之内,他为何会不甘心?
不甘心么?
不是不舍,不是难过,是不甘心。
小濯走得太突然了,他没做好准备,还没道别,得好好道个别,他想他吃完那盆饺子,他想拉住他,想回到那一天,哪怕陪他一起去都好。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他不该放他出去。
他不该让他一个走。
他最想知道,小濯走得时候有没有害怕,最后想说什么。
他没有守在身边,形影不离的他俩,最关键时刻没有守在身边。他就这样失去了小濯,他不甘心。
庚子濯可以走,但得敲定一个日子,得在他怀里,得没有遗憾。
情绪很复杂,万般思绪揪成一团,最终化作固执。
他好像活成了庚子濯。
从前的自己,没有遭遇这一切的自己,是怎么过的呢?
他记不清了。
太久了。
他只剩个执念——不该这样。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庚子濯那么喜欢他。
爬都要爬到他面前,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
院长甩袖子,生气道:“你要找到神庭找去,混沌界没有,学院里更不可能有,只是个寿命到了的道侣,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是再不清醒,不必到学院里教书了,孩子们不要一个走不出来的老师。”
院长下最后的通牒,不愿再看他沉溺过去。
洛童没说话,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那天,混沌界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雨,很大,连成瀑布。
洛童站在他们小木屋门前看雨,看着看着,他抬头望天,面无表情:“你想表达你很难过?”
雨声太大了,几乎听不清人讲话。
他自嘲般笑了笑:“难过什么?不是你带走的小濯么。”
天道无情,还假惺惺。
雨下了三天,洛童看了三天,想了三天。
神庭自然不可能有庚子濯,神庭只有洛伽。
雨停了,他疯了一样杀进了养大他的学院里,剑指景抚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