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我该是个骑士。”
卡拉在厨房忙活，嘴里振振有词。
卡拉有些胖，高大得几乎像个巨人，一个人就能把厨房挤得满满当当，脑袋都快顶到天花板。头发是红色，皮肤是棕的，粗犷得像流落到小人国的弗列格，菜刀在她手里像是玩具一样飞舞，一点也没有身为利器的尊严。卡拉一边手上切番茄的动作飞快，一边分出神来试图和卡米拉聊天。
卡米拉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没搭理她，手里随意拿了两本作业在看——嗯，刚才那个罗伊说得没错，这帮小孩是该罚，这作业烂得不行。
卡拉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嘟囔着又说一遍：“我就该是个骑士。”
卡米拉翻过一页，大发慈悲接了话：“为什么这么说？”
“骑士的话，手里的剑是为了守护。”
卡拉说：“军人的枪拿起来就只是为了杀人。”
“甚至连胜利都算不上。天呐，胜利是上面那些官老爷该用的词，我们就只是杀人而已。”
卡米拉终于给了卡拉一个眼神。
“杀人不好吗？”
“啧。”卡拉嘟囔，“我又不是神经病。”
“不如说这个地方好像处处是神经病，同一场战役死下来的战友都病了。一开始大家都还算正常，被长得各有各的丑的恶魔们蹉跎成这样的。”
“被抢劫的后来去抢劫别人，被□□的后来去□□别人。最后还算正常的，也就剩个我了。”
卡米拉语塞。她死得早，来到地狱已经很久了，人世的事基本都忘干净了。
硬要说的话，她也早就疯了，但是属于疯子里面比较正常的那一种？
“这样啊。”她干巴巴地感慨。她不擅长聊天。
但是卡拉不管，她本来也没希望对方有什么反馈，仍然自顾自地念叨：“我不明白，这个下地狱的机制到底是个什么鬼？那个鬼上帝他娘的就不能出来解释一下？我就是个破当兵的，你不打仗他不打仗的，那人不都死光了？”
这说的似乎是很有道理。卡米拉思考一会，好像也没听过什么下地狱的规则啊之类的东西，大家都是莫名其妙地进入地狱，莫名其妙地被杀和杀人，血与火间那点迷茫的思虑很快就被更现实的逃亡和屠杀所替代。
卡米拉在其中混成最有地位的那几个，姑且能保障自己周边的一片安宁。
但是其他人呢？那些没那么强大的人呢？
……他们就该死吗？
卡米拉不再想了，她对于她的现状还算满足。女儿们在身边，平安康健；公司作为一方势力，也小有成绩。在这个吃人的地狱里，她是赢家，是巅峰，是终于看见光——地狱里的红光——的殉道者，她当然有享受生活的权利。
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道理，赢家通吃，败者一无所有。卡米拉以前也当过败者，但是为了她想保护的东西，她熬出头了，也就轻蔑向其他人。
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就支棱起来，在这里嘟嘟囔囔给谁听？
何况无论那些人该不该死，这笔糊涂账都与卡敏公司无关。
她心思转动，冷漠地开口：“怕杀人还参什么军？”
“啊。”
卡拉抓抓头发。
好像是很久都没和其他人聊天了。
埃默拉每天早出晚归，神色难掩疲惫，她总不能再用自己的心事打扰她。
凯斯和罗伊也是各有各的过往，互相倾诉自己的难过就像是在比谁死得更惨烈一样。
孩子们更是还没有到能理解这些的年龄，新人又总是醉醺醺的，偶尔醒的时候还要掐猫逗狗似乎招惹......
在这个地狱，偶尔，会有一种他们都孤立无援的感觉。现在难得碰上一个能沟通的人，自己的倾诉欲又空前爆棚。
讲述自己的心事就像刨开自己的腹腔让别人欣赏自己的肠子，可是在这个鬼地方她就算是真的把肠子掏出来也没有人会在意。
“不参军就要饿死，不反抗就没有粮食。我的父亲也参了军，我的弟弟也参了军。”
她平静地说。
“我妈在家里等了一辈子，熬死了，我不想也等这该死的战争一辈子，刚巧男人们也死得差不多了，我也就去战场上了。”
“......当兵很苦吧。”
“刚开始很苦，后来也习惯了。”卡拉说，“不当兵就是死，衡量一下还是受苦吧。”
“可是死了——哈——”
高大的巨人重重地叹一口气，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死了也没有很好过啊！到处都是疯子，到处都在杀人！”
“这个世界不该这样才对。”
卡米拉把手里的作业本放下。
有点难受。这点难受不像是被捅了一刀的难受，像是无意间被书页刮到手指的难受，很轻，轻到说出来都觉得羞耻，可偏偏又实际存在着。她直觉自己已经丢掉了什么东西，而厨房里的女人还拥有这种东西。
......如果她想起来了，心情会变好一点吗？
她狼狈地换了个话题：“都这么苦了，还养小孩？”
卡拉拿着菜刀比比划划，说话直白极了：“我一开始也没想养的，老实说，战场上有那种专门骗那些心肠软的新兵蛋子的小孩，哭哭啼啼让人放松警惕，再冲过来把自己身上绑的炸弹引爆。就算是现在，我看到家里的小鬼，偶尔也会有那种下一秒就要爆炸的错觉。”
“战场上这种事情不少见，心软就是死。”
“刚开始当兵的时候救过一次，结果旁边的老兵救了我一把，他和那个小鬼头一起成了肉沫子。”
卡拉姑且打量一下自己剁碎的肉酱，示意：“比这个更碎一点。”
卡米拉：......
“至于为什么养，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回答你。不是我想养小孩的，我是被邀请过来的。”
“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不是我支起来的。”
“把这个地方支起来的人叫埃默拉，啊，你这会见不到她，她下班很晚。”
“我也是听她说的，她对于自己的事情没什么避讳。”卡拉说，“她活着的时候有个女儿，后来死了。自己也是个钢琴老师来着，她喜欢小孩。”
“她当时在黑街那边招揽我的时候我在做雇佣兵，因为在一次任务里放过了两个小孩就被她看见了。”
“她邀请我的时候说，她想让这些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们有一个学习的机会。”
“听起来有点蠢，是不是？”
“但这个小地方还是存在了下来。”
卡米拉看着手里的作业本。
前面批改的字有点笨拙，大概是那个叫罗伊的男人写的。再看后面，有两行字迹凌厉潇洒的评语。
「这次作业有进步，要继续加油。」
「PS：不要再欺负罗伊了，罗伊找我告状了，下次再这样你的游戏机就没收了哦。」
卡米拉姑且评价：“听起来很不错。”
对于孩子温和，有耐心，自己辛苦工作并支撑起一个小家，还愿意在闲暇时间看孩子的作业进度。
在这个地狱里简直是圣人一样的存在了。
“而且养育那些孩子本身也在维系着我们的理智，毕竟有个念想，总比无知无觉地烂在这种地方强得多。”
“他们懵懵懂懂地死掉，不能再莫名其妙疯在这种地方。”卡拉把番茄酱和肉酱搅和在一起，下巴抬了下示意卡米拉，“你是个有孩子的人吧？我能看出来。这种地方，对孩子、对弱者还心存善念的人不多了。”
卡米拉站起来，卡敏公司的总裁屈尊降贵地给她递了两下盘子，忽略她最后一句猜测：“但是这种计划并不长久，地狱不是一个平和到可以让人养孩子的地方。”
她身高不占优势，却满是居高临下，并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尤其是你们并没有那么强大。”
“你现在的坦白是在寻求我的庇护吗？”
“如果可以的话。”
“毕竟我们自己也知道，想要在这种地方无灾无难的生存下去我们的力量确实不够。就算你不帮我们，我们也会继续抚养他们。”
卡拉耸耸肩：“但是能疯的晚一点也是好的，他们能多单纯一天都是好的。”
她一面搅和着肉酱一面凑过来，突然军痞子似的，用比卡米拉腰还粗的胳膊怼了下卡米拉，嘿嘿一笑：“当然啦，能被我们大官老爷庇护一下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