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品茗阁。
雕花木窗半掩,茶香混着檐角滴落的雨汽漫进雅间,邻座茶客的议论声透过窗纱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前几日,宁乐公主和灵犀郡主在品茗阁大打出手。”
“当然听说了......”
“灵犀郡主亲口承认她心悦小世子......”
“宁乐公主似乎心悦云予公子......”
“你觉得灵犀郡主能拿下小世子吗?”
“她哥哥是云予,若有云予公子从中牵线,那可真就难说......”
“她哥哥是云予也就罢了,若还拿下小世子,那东璧双绝,岂不都成她的了......”
“不能吧,小世子又没说喜欢她......”
吱呀一声,沉香木门被推开,闻人琉璃提脚踏入,见云灵犀正蜷在临窗的软榻上补眠,乌发松松挽着,鬓边斜插一支步摇,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得浑然不觉。
“你倒睡得安稳。”闻人琉璃在她身边坐下,戳了戳她的脸颊:“现在半个京都都在传你爱慕西泠月,连茶楼说书的都编了新段子,你倒好,躲在这儿睡大觉。”
云灵犀被戳得皱眉,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嘟囔:“因为和宁乐公主打架这事,阿娘罚我彻夜抄书,抄得我手腕都酸了,好不容易抄完,她又在耳边念叨个没完,我才寻了个空逃出来,刚眯着眼,就被你吵醒了~”
闻人琉璃见她眼底带着青影,便放软了声音:“那你接着睡,我不扰你了。”
“算了,醒都醒了。”云灵犀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你特意来找我,总不至于只为了说这流言吧?”
闻人琉璃凑近了些:“是啊,眼下京都都传遍了,你怎么想?”
云灵犀缓缓眨了眨眼,喃喃道:“我......我没有想法,反正事情都闹成这样了,任由她们去说便是。何况......她们说的,也是事实。”
“哟,几日不见,你倒是胆大了不少!”闻人琉璃打趣道:“以前提起小世子,你都要脸红半天,如今居然敢当众承认了?”
“我只是觉得,这流言也没什么不好,”云灵犀抬眸:“起码这样,我和他之间,也算有了些交集。”
“说得对!”闻人琉璃拍了下手:“这也算是接近他的一种办法,何况,你是因为他,才和宁乐公主打架,他应当对你,有相当强烈的印象才对。”
云灵犀抿了抿唇:“只希望......这印象能好一点才好。”
夜色渐浓,云灵犀回到云侯府,路过花园时,她在那几株梨花树下停下。
正值盛夏,梨花早已谢尽,枝条上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和刚结好的翠绿的梨。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枝头的梨,果皮光滑微凉,还带着雨后的湿润。梨还未完全成熟,青涩得很,她并无摘食的意思,只是觉得这般挂在枝头,很是可爱。
她在梨树下驻足了许久,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吹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忽然,一丝凉意落在鼻尖,她抬头一看,细密的雨丝正从暗沉的天幕中落下,淅淅沥沥,打湿了她的发梢。
京都的夏天,总是这般爱落雨。
下一秒,一把竹骨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云灵犀愣了愣,回头望去,只见云雍容正站在她身后。
暗红的衣被风拂起一角,衣料上绣着的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身形修长,肤白如玉。
“下雨了,我送你回屋。”云雍容的目光扫过她手心的梨,声音平淡无波。
云灵犀其实还想这待一会儿,可云雍容这样说了,她也找不到留在这里的借口,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共撑一把伞,缓缓向她的院落走去。伞面不大,云雍容刻意将伞偏向她这边,他的肩头大半露在外面,很快便被细密的雨丝打湿,深色的衣料晕开一片片水渍,贴在他的肩背上。
雨丝沙沙作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走了一段路,云雍容忽然开口:“最近,京都都在传,你......心悦西泠月。”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灵犀像是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幸好云雍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云灵犀站稳身子,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你也听说了?”
云雍容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指腹传来她肌肤的细腻触感,却让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恩。”
“那我偷偷告诉你~”云灵犀仰头看着他,眼仁亮晶晶的,像是浸在两汪秋水里:“我是挺心悦他的。”反正云雍容是她最亲近的哥哥,她的心事,与他分享,也没什么打紧。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走了两步,感觉到头顶和肩膀淋到的湿意,她回头一看,发现云雍容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她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他。夜幕深沉,雨丝朦胧,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像这场浓重潮湿的雨,阴沉沉的。
云雍容缓缓朝她走近,将伞重新挪到她的头顶,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没什么,走吧。”
云灵犀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他多聊聊西泠月的事,但直觉告诉她,云雍容此刻心情并不好,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肩并肩走着,一路无话,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直到走到她的院落门口,云灵犀正准备推门,云雍容才缓缓抬眸。
“你心悦他什么?”
冷不丁的问话,云灵犀被他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什么都好,我都喜欢~”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神情里裹着几分雀跃和羞涩,那是少女对心上人最纯粹的爱慕,可这光芒落在云雍容眼里,却像一把刺眼的利刃。
云雍容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笑意。
雨丝似乎更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云灵犀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抬眸看着他。
“是吗?”云雍容缓缓开口,声音又轻又冷:“他什么都好?”
他的眸色漆黑,如墨玉深潭,望进她眼底时,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未达眼底:“宁乐公主说的对,神月国师的预言从无差错,你不该喜欢西泠月,他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