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有“新云温泉度假酒店”字样的杯子被轻轻翻转,鲜果汁倾注而入。
女人拍拍桌面招呼着,“哥哥、弟弟,过来喝点水。”
应声转过脸的两个小男孩长得一模一样,只穿着泳裤,小肚子一晃一晃的,你追我赶,咧着嘴从温泉池边上跑过来。
“妈妈!我想把金刚放下去一起泡!”
“我也想放大姨送我的汽车进去!”
大人摆了摆手,“那个是电子产品,放温泉池里会坏掉的。”
“坏了再让大姨买嘛!好不好嘛!”小男孩开始撒娇,见得不到回应,干脆滚倒在地嚎啕起来。
正用平板看着《民生在线》的徐明琅抬起头,无奈地按下暂停,从沙发里起身,“季海,把小汽车电池拆了就可以拿下去,免得爆炸了。”
“好耶!”男孩立刻爬起来,冲向卧室翻找玩具。
正捧着果汁的另一个男孩眼珠一转,“大姨,我也想要新的小汽车。”
邓愠清“啧”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亏待你俩似的,一屋子的汽车模型还不够你们摆?”
“他聪明着呢。”徐明琅把平板放在桌面,拍拍男孩肩膀,“到时候去澳大利亚,大姨给你们买两屋子的车。”
男孩放下喝空的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悄悄瞟了邓愠清一眼,对徐明琅嬉皮笑脸,“谢谢大姨~”
“去玩吧。”
两室一厅的温泉房被两个孩子闹得一片狼藉。
“溺爱。”邓愠清看见平板上的大脸,这不是高奉嘛。
她点开来,便听见高奉的自信满满的演讲,下意识撇了撇嘴,“你也不腻,上班听,下班还要看。”
“还不是因为那么多媒体,就《民生在线》最爱挑事。”
邓愠清这才注意到右下角的节目标识,“那确实,十几年不变。”
这时镜头扫过嘉宾席,徐明琅与燕采靓耳语的画面被切进了半秒。邓愠清伸手按下暂停。
“燕采靓保养得还行,跟十年前差不多。”她托着下巴点评,“就是你看起来憔悴多了!让你多去我选的那几家店做护理,总是拖拖拉拉。你知道燕采靓每年在皮肤管理上花多少钱吗?上千万……”
徐明琅有些无语,用正事打断这位美业从业者的职业病,“她让我帮她捞燕忠寅。”
邓愠清停住话头,“你不是说,燕忠寅涉嫌赌博被抓,是燕堇在拿他撒气吗?这母女俩又在搞什么?斗来斗去不嫌累哦。”
“我有时也看不透。”徐明琅拿回平板,“她好像很看重燕堇,想尽办法让她从央视回华居,却又一直扶持这个侄子。说是给燕堇打磨用的,但又真金白银地给钱、给资源创业,还让他回集团……现在又要拼命捞他。”
“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平港项目舍得和我们分了,掏出去的利润又回来了。”
邓愠清一下子笑了,“肯定是想过继他呗,就是图个儿子。如果燕堇是个男孩,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慈爱地望向温泉池里嬉戏的两个儿子,“所以你让我去澳大利亚,我再不舍也得答应。你都不知道我投生产线花了多少钱,就为了他俩能平安长大。”
徐明琅想反驳母系家庭未必是这种思想,但摸不透燕采靓,便没有深究。
“就当是多一个燕采靓的软肋吧。”她拿过邓愠清的杯子,也给自己倒果汁喝,“现在把燕忠寅抓起来,其实倒是好事,邓所长的案子迟早查到他身上,现在抓起来了,搞新闻那帮人掀不起新的风浪。”
“不解决?”
“肯定要处理,但在敏感时期得先牵制着,等三月开大会尘埃落定,带着高家祠一起吧。”她顿了顿,“或许还要等翎妃生下孩子,才能把燕采靓划进同一阵营。”
邓愠清琢磨一圈,“我不明白,几个记者能把你们难成这样,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
说着,拿起手机处理生意消息,“幸好国外自由,到时候你在国内帮我打点,我和我的合伙人这边还得对接~”
“信息透明的时代,舆论能一秒炸掉一片天。”徐明琅俯身低语,“那位的意见是,让你暂停工作,低调起来,等季东、季海上大学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邓愠清霎时间变脸,一个跺脚,把手机扔在桌面,“那位、那位,我和他合着没见过几面,天天不是喊你来管我,就是找三舅,我早后悔你当年找他帮忙了!大不了和金棠一样坐个……”
“可以了!嘴巴没把门的。”徐明琅打断她,还要东张西望作排查状。
“怎么?这里也有他眼线?!”邓愠清撅着嘴,看徐明琅真生气,嘟囔着,“这是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市场,全是我一家家跑、一杯杯酒喝下来的!我公司才成立四年多,手下上千个美容师服务全国,你知道这是什么规模吗?现在拱手让人,十年后谁还认得我?”
越说越可怜,拉扯起徐明琅衣袖,“姐!”
这副样子和刚刚的邓季海撒泼打滚一模一样,亲姐拿她没办法,拍拍她的手背,“你乖点!要不是邓所进去,我也没那么谨慎。”
“养孩子要钱啊,某些人要做‘清官’,还要独善其身,给不了一分钱抚养费。但我过不了苦日子啊!”
“行行行,让你的金棠帮你。”徐明琅顿了顿,“你出国前,我们三个吃顿饭,让我也认识她一下。”
“好啊。”邓愠清霎时间破涕为笑,“她也被温华熙搞入狱过,蹲过两年半!真是大才来的。”
徐明琅私下查过金棠。要不是真有案底,她早想清掉这人。既然确实和温华熙有过节,那敌人的敌人,倒是适合做朋友。
她切换平板界面,“知道了,点饭吧。”
拿过平板的邓愠清低语,“仁哥虽然贪,但讲义气,一定不会抖出来的,姐,你放心吧。”
徐明琅看她嘴巴还是没把门,一记眼刀,终止话题。
与此同时,一辆行驶中的轿车里,气氛凝重。
五分钟前,谢秀芳沿着马路牙子,对照女儿发来的车牌号,满心欢喜地去赴约。拉开车门,她刚说出“尾号……”便脸色大变,转身想走,却被一只手猛地拽进车里。
车门随即被司机按下按钮关闭。
“芳姨。”温华熙眼眸噙着笑意,“只是聊聊天,别紧张。”
谢秀芳心里暗骂高月明这个死丫头出卖亲妈,再看到驾驶座戴口罩墨镜的人和副驾体格魁梧的女人,努力克制情绪,哀求道,“放过我吧!我都听说了,《问政》实名举报的证人也出了车祸……你们是大人物、大企业家,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来为难我们了!”
温华熙手上的力道加重,“阿堇,开车。”
开车的司机正是燕堇,她穿了件黑色帽衫,一身低调,微微颔首调档起步。
温华熙继续劝道,“我不需要你做多复杂的事,只要你在高奉的包间里放一个监视器,这是最后一个任务。”
谢秀芳知道逃不掉,连声叹气,“不是我不肯帮!两位领导,我说实话吧,子逸老总早知道月明那丫头在华家湾工作,还警告过我,只要燕总接触我,就要上报!他们防着我呢!”
这并不意外。温华熙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针孔摄像头,“所以不会让你做复杂的事,就是把这个东西放在房间里,哪怕拍不全也没关系。”
这比让她戴监听设备还可怕!
谢秀芳立刻拒绝,“我就是个小领班,从种地到做服务员才几个月,哪会这个!而且……”
她眼神躲闪着,“而且,这样取证是违法的!”
还知道非法取证,看来没少做功课。
温华熙放在谢秀芳掌心,“我们不强求结果,只是想尽力一试。况且,就算你做不到,林照珐也能做到。”
林照珐?!谢秀芳脸颊抽动了一下,把东西抛在座位上,“老板娘怎么可能帮你们!她,她……她可是法人!公司都是她的!”
前头的燕堇扑哧一笑,摘下口罩,微侧着脸道,“分钱她最少,出了事第一个抓的就是她,这也叫老板娘?”
谢秀芳说不过,索性横下心,“你们弄死我吧,我个土老帽一把年纪了!子女不孝,骗我上贼船!又要我赚钱盖楼买车,又要我还几十万网贷……死了反倒轻松!”
燕堇透过后视镜与温华熙对视,启动备选方案,“你都能为‘高天’办事来害我们,就一个监控都不肯,是真以为我们是什么好人不会动你?”
谢秀芳撇了撇嘴。
“直说吧,高月明被我扣下了。骗你上车的是我手下发的消息。你配合,她就没事;不配合,她就得出个车祸。”燕堇语气冰冷,视线看向前方驶离繁华路段,拐进乡道,“反正就像你说的,我们这些大人物要碾死人,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副驾的保镖配合地亮出手机屏幕:高月明被打得青紫交加,嘴缠黑胶带,捆在椅子上,狼狈不堪。
谢秀芳吓得几乎跳起来,抓住温华熙,“你是大记者,是好人!你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这是假的!假的!”
温华熙沉下脸,“既然我是好人,那好人请你帮忙,为什么不肯呢?”
谢秀芳心里飞快盘算,身子往后缩,抵住车门,“你们要搞死我们母女就搞吧!”
燕堇皱眉,突然一脚刹车。惯性让全车人向前倾,温华熙也被晃得按住腹部。
她按下停车键,回头盯住谢秀芳,“你跟林照珐透底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硬气?!”
“啧!果然是死丫头嘴多!”谢秀芳撸起袖子,还没说话,副驾便伸过来一根战斗棍,一下子噤声。
温华熙叹气,“如果月明没告诉我们,你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和高子逸说?”
“没有的领导!那是她初一被打,我好心安慰她,她自己猜到的!”
原来是好心初一下班后,偷偷送礼,误打误撞偶遇林照珐被打,嘴角破皮实在遮掩不了。谢秀芳也不敢再敲高子逸办公室的门,只好拉着林照珐到隔壁包间上药。
还来不及劝慰对方,一句“你是温华熙那边的卧底吧”,吓得谢秀芳脸色惨白。
谢秀芳此时抓着头发,“我真的好怕!犹豫好几天,就今早让那个死丫头小心点,开年跳槽找份新工作,这样两不得罪!谁知道你们当晚就来找我了!”
忽地,前排伸过来的棍子抵住谢秀芳,顶住脖颈,要发作的情绪迟迟出不来。
谢秀芳也不敢再碰温华熙,双手抬起呈投降姿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是真怕了……一会儿祠堂被封,一会儿查女儿儿媳有没有背叛家族,我魂都吓没了!要不是老板娘帮过我两回,我早被开除了!我儿子不只欠二十万,后来发现又欠三十万!他不肯踏实工作,总想翻身,我能怎么办!”
这些情况温华熙都在高月明那里了解到位,这事远比她想象的棘手。
燕堇却问,“我还绑了你儿子,既然你怕,我帮你解决他,这样你也不用发愁。”
“不行!不可以!”谢秀芳立马忽视脖子前的棍子,想拿出手机询问儿子情况,却看见催收的账单,楞了半秒,仍继续嚎叫起来,“不要动他!他是好孩子,只是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