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华熙瞥了她一眼，“她们决定要不要让内部成员知晓，我和《问政》没关系的。”

说着便收拾资料，“我要去乔律那边同步资料，官司部分她需要早点准备。”

“这么积极应战啊？一点也不犹豫？”

温华熙打开手机，敲着虚拟键盘，开门见山道，“江蓠收养她侄女，你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又来了、又来了！图尔阿蘅知道躲不掉，不痛快地拿起没喝完的饮料，“哥哥蹲进去了，嫂子可以跑，她非要为了家族回去扛大旗，做她的家族标杆，我能有什么想法？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有想法呢？”

她砸吧嘴，还是想转移话题，“可乐还是太甜了，下回给我买啤酒吧。”

温华熙无奈到旁边接了杯温开水递去，“你们第几次闹分手了？她这回都托阿堇找我帮忙，已经很突破她的行事风格了。”

图尔阿蘅脸上的表情淡去，把半听可乐扔垃圾桶里，“你觉得我真的能和她过下去吗？”

一杯温开水，不冒着烟，也不起波澜。

温华熙停了几个呼吸，自己拿起水喝起来。感情的话题，冷暖自知，她是外人怎么答呢。

阿蘅垂眸，自顾自道，“也门内战的时候，我刚进世妇会，本来是做女性扶贫项目，却意外成了战地记者。”

她掀开袖子，露出上臂的烫伤疤，“枪伤，汽油烧伤。一个也门女孩帮我处理的——可她死了。炸弹落在我十米外。”

十厘米左右的烫伤疤，凹凸不平，狰狞、丑陋，随着时间淡化的疤痕仍泛着淡粉色。

被一颗落在平民住所的炸药，在非战区核心地带炸开。整场人为灾难，距离阿蘅不过十米远，残肢断骸飞得四处都是，已经是人间炼狱。

哭声、嗷嚎声，四处逃窜的画面，把记者的脆弱和责任感同时激发。

她拿起微单冲进战火，拍摄平民的苦难，想把真相传出去。求国际声援和压力，求物资和战火停歇。

“嘭！”手臂中枪后，她忍着伤痛找到信号，失联12小时。

办公室内的温华熙第一次听阿蘅讲述这段冒险史，三天体验生死一线，如果不是华国大使馆庇护，兴许阿蘅真就熬不过来。

在大使馆内重新处理伤口，她第一时间联系江蓠。

“你敢信，那个时候她居然说我要钱应该直接点。”图尔阿蘅从抽屉里翻了支白酒，嘴唇动了动，还是推了回去，改拿口香糖，被她高高抛起，接到嘴里。

在大使馆的阿蘅，也如此刻，双目带着迷惘。

她右手上臂被纱布包得一层又一层，拿着电话的手不停地抖。

“你要募资就直接点，我能给你做的项目直接捐钱，也不要署名，更无所谓他们的资金使用情况，但你要考虑我的需求。”电话那头的江蓠语气平静，偏偏能听得出是带着愠怒的责备，“但凡你肯陪我来吴哥窟，就不会滞留在也门，你不知道我前几天联系你有多难，有……”

“我受伤了。”图尔阿蘅打断她。

江蓠的话哽在喉咙，双方安静半分钟，她才问，“伤在哪儿了？严重吗？你都受伤了，这个时候还要钱干嘛？”

“我说的是——我需要物资，这里的孩子们缺。”图尔阿蘅手握着拳头，“你不是在也门有人脉吗？帮一下他们。”

江蓠在那头悉悉索索，像是找人谈话，好一会儿才对着电话这头道，“我安排人带你离开也门。”

“我要留下来！这边的妇女和儿童的处境太恶劣了！”

“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吗？”江蓠憋了股气，努力耐着性子劝，“你必须走，只有你离开，我才能帮他们。”

像是怕阿蘅不听话，语气加重，“现在挂断电话，我一个小时内安排你离开，听我的。”

也门情况越超她想象，江蓠立马暂停视频拍摄，安排助理配合，联系也门当地导游组织和商界合作伙伴。

侠肝义胆的人真正面对战争，渺小得如一粒尘埃，然而她没有沉浸在情绪中，转头继续联系各个国际组织。

有些组织来不及调配，有些组织有心宣传却能力不够，有些流程复杂，有些自顾不暇。

“她后面做过一期‘勇闯战区’，把战争的创伤扒给她的粉丝猎奇，她呼吁的和平要附带广告，这种吃人血馒头，你能接受？”图尔阿蘅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起燕堇，她是更标准的资本家女儿，傲慢又自卑，如果不是和她有那么多年的纠缠，我们谁也看不上谁。”

最后叹了口气，“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当年我离开前，联系到华国的国际救援队，虽然她们优先华国人离开，仍然拿出了大量生存物资。”

这也是她真正愿意回国的深层理由，华国在弱势群体上的发展经验，仍然是第三世界值得参考的发展路径。

“我……”温华熙张了张嘴，沉默了。

图尔阿蘅伸了个腰，擦掉眼角因为打呵欠渗出的眼泪。

三观不一致，再契合的身体，都变得单薄。

“但她的侄女10岁，现在需要监护人，这个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温华熙提醒。

阿蘅将衣服拉好，盖住伤疤，“就算她爸侮辱她，隔三岔五要她去相亲，她还是愿意给她哥她姐的医院引流，还是要和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维持表面体面，不肯割席。她想收养，我肯定不拦着她，但我觉得我的人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段感情，我早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温华熙第一次知道比反复分手还深的纠葛，只能留点余地道，“有些事也许未必是你看到的全部呢？”

“那我换个问题，如果不是燕堇，你会和江蓠成为朋友吗？不对，你觉得她会愿意和你这个《问政》创办人有任何接触吗？”图尔阿蘅挑眉，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前女友对温华熙的厌恶。

温华熙否定不了，但也如实评价，“可她还是做了很多正确的事，也用她的影响力带动很多正能量的事。”

“那是她主观想做的吗？”

“论迹不论心，而且，人是会变的。”

阿蘅戏谑地看着温华熙，“你也变了很多，以后有孩子了，是不是也会怕死了？”

温华熙无奈，点头又摇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准备要做得更足，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我不能接受被一场车祸弄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哦，确定还报道？”

“报，但我要考虑一下，怎么安全回来。”温华熙长叹一口气，拿起自己的背包，“我劝不了你，也尊重你的决定和想法，只是希望你不会有遗憾。”

“我做不了救世主，也不想做她一个人的救世主，赶紧走吧你。”

“嗯。”温华熙说不赢，悻悻离开。

图尔阿蘅把门带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搓搓脸。

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休息时间，缓了会儿，还是给江蓠发消息：周末见一见，把事情说清楚。

另一头的温华熙刚下地库，就收到燕堇新发来的消息，是个PDF文件，下面是语音，“看看我们未来的女儿们~”

点开文件，居然是一组胚胎的图片，准确说是一组细胞结构。

这是卵细胞已经完成受精环节，这一批里已经有6个5AA级、2个4AA的胚胎，六女二男，移植成功率极高。

是件极为高兴的喜事。

温华熙不想阿蘅这边的坏消息，破坏燕堇当下的心情。抿唇调整情绪，按下语音键，“你几点下班？我去完乔律那边就去接你，和你一起看宝宝的照片。”

那头的燕堇却给她来了一记猛料，“嗯，我在华居总部。”

下一条语音是：“阿熙，我想要生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