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飞魄散与生不如死,恐怕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更惨烈一些。
李全安死后,子木村被灭,他的魂灵被乔复带回了村中。
乔复为他制造了一个虚构出来的“正常”世界,与曾经的子木村并无任何差别,然后将李全安的意识一分为二放入其中。
一部分依旧是“李全安”,延续着他自身的悲剧。作为重伤者,缠绵病榻,苟延残喘地度过无人回应、充满寂静与恐惧的余生。如同不熄的蜡炬,缓慢绝望地迎来必然的死亡。
另一部分则是他的愧疚与怨恨,以及些许至亲死亡时沾染上的执念、气息,诞生出的“李栓儿”。“他”承受着李栓儿本人生前遭遇的所有冷待与偏见,继续在那残破不堪的童年中痛苦挣扎。而这一次,两个总是爱护着“他”的亲人已经不在,一个远走高飞,一个还有重病失常、走向腐烂。只剩下破败贫苦的无望未来。
两道意识,无尽的折磨。
“李栓儿”就这样看着最重要的亲人“李全安”一日一日衰败死去,“李全安”则困在与世隔绝的自我世界之中,只能守着曾经的记忆,孤独崩溃。
直到他们在怪物的侵袭中死去。
乔复深知,最能折磨人心的,除了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还有琐碎压抑的苦难生活。所以这段经历十分细致,在虚假的世界中,要耗费将近两年的时间。
而这些,也只是乔复为李全安准备的开始而已。
为了让李全安的精神损耗的足够严重,为了让他足够痛苦疯狂。
乔复将他困在了这段虚幻的人生之中,让他一直重复体验着这些平凡却又尖锐的痛意,还有最后面对陌生天灾时的恐惧绝望。
一遍、两遍……十五遍……三十二遍……
直到李全安开始真正地疯狂错乱,直到他连自己究竟是谁也无法认清,直到他想要毁掉一切……
李全安头痛欲裂,抱着头痛苦地弯着身子,双目赤红遍布血丝,太多的回忆冲击着他的头脑,像是要将他完全撕扯开。
久远的悲剧,还有过往的百年非人折磨,以及他如何对乔复敬重有礼、言听计从,一幕一幕的回忆交错在眼前,嘲笑着他是多么的可悲可笑,错信最大的仇人。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满嘴都是血,却连疼痛和血腥气都感觉不到,咬牙道:“就因为我是特殊的,他们就要这么对待我,和我的家人?”
凭什么?!
如果没有这些人的捣乱,他们本可以拥有平凡的一生,至少不会承受那么多偏见、痛苦和决裂。
就因为他是特殊的,就要这么对待他,让他在一遍遍重复的经历中经受非人的折磨。
宁息欲言又止,似乎在衡量着,以对方眼下的状态,是否还要继续告知他真相。
就在这时,那熟悉稚嫩的童声再次想起,这次却从一个角落里传来,怯怯地轻声问:“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李全安愣愣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面露惊讶。
“你……”
这身染血的衣服,他印象可太深了。
那场充满欺骗与恶意的旅程前,他的弟弟李栓儿,就是那样心怀期待地穿着自己最喜欢最好的衣衫,兴高采烈地启程的。
“这是‘亡人衣’,被你弟弟死前的执念痛苦所染,诞生在衣物上的灵智。”宁息解释道。
亡人衣拥有许多逝者的记忆和思维,既可以认为它是一个单独的意识,也可以认为它就是那个已逝的故人。
全看李全安自己如何界定的。
李全安颤抖着手,笑起来,但他毫不夸张地怀疑自己现在的笑肯定比哭还要难看。
他用尽量和缓的、曾经面对弟弟时的语气道:“栓儿,我是哥哥啊,是李全安,你不认识哥哥了吗?”
哪怕这只是一件继承了认知、模仿弟弟而生的衣物,也足够珍贵,让他想要弥补所有的亏欠。
谁知,对方并没有对他的示好表现出任何亲近之意,反而瑟缩地继续向后躲了躲,几乎要将自己空荡荡的身形完全蜷在角落里。
那是害怕的表现。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哥哥去帮你出头。还是说……你还没有原谅我?”李全安不解,又有些慌乱地想要上前。
宁息却跨步挡在了他面前,隔断了他盯着亡人衣的视线。
“你做什么?!”一股怒意莫名瞬间直冲头脑,李全安不管不顾大怒,“滚开,别碍事。”
说着就想撞开对方。
可是实力差距太大,对方甚至不用动手,他就被掀飞了出去。
沉闷而巨大的落地声响起,整个地宫都在颤抖,砂土簌簌落下。
李全安怒火丛生,想要起身再冲上去还击。
宁息踏前一步,无形的诡异压迫弥散开来,一种恐怖的力量直接将李全安死死碾压在地,只能匍匐着,半分动弹不得。
宁息平静地提醒:“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先前碎裂的坚冰被溅得满地都是,李全安眼前当然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