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完全是为了狮子表演的事,毕竟狮子也不是真的狮子。她清楚自己只是被没想明白又无法推心置腹与稻草人和樵夫讨论的一团乱麻搅得心烦,方才的景象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罢了。梦境只是借了《绿野仙踪》的背景,许多情节都已偏离原著太多,她也无从发挥知晓剧本的优势。伊芙琳无声地叹口气,在脑中推演着后续可能的发展:奥兹还会是个普通人假扮的冒牌货吗?但这怎么解释金帽子确实拥有魔力?如果乔在房间里设置了外人进入就会触发的警报怎么办?在没找到奥兹的情况下要怎样与乔周旋……
思绪被轻微的窸窣声打断,伊芙琳瞥见银鞋子的闪光,知道来人是迈克尔,她侧过头看向他:“嗨,迈克尔,有事找我吗?”
迈克尔抿抿唇,在她身旁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没什么……只是有点紧张。”
伊芙琳微微支起身子,见稻草人和樵夫还在远处逗狮子玩、听不见这边的对话,便也不再避讳:“不想碰见你爸爸?”
迈克尔含混地应了一声:“会魔法的乔更吓人一些……如果能从这个梦里回去,我大概不会那么害怕现实里的他了。”
伊芙琳失笑:“放心吧!你可是未来的大明星,我一定完完整整地把你从这里带出去。”说着还假装保镖的模样向他敬了个礼。
这话倒是提醒了迈克尔,他想起了之前被伊芙琳轻轻揭过的话题:“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从哪里听到我们的歌的!你怎么知道我们以后会是大明星?”【注6】
总不能说是剧透一下哄小孩开心……伊芙琳沉吟片刻有了主意:“这样吧,等到你们乐队开世界巡演了,我就告诉你我是从哪里听到的。怎么样?”1973年迈克尔已经15岁【注7】、心智基本成熟,要是真能再次相遇,把自己来自未来这件事告诉他也无妨——她不想对他隐瞒这个,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饰,而他未来的人生里已经有足够多谎言了。
小孩子还是很容易满足的,迈克尔显然很喜欢世界巡演这个主意,追问:“我们真的会有世界巡演?”
伊芙琳故作惊讶:“超级巨星难道不都要世界巡演吗?”
“那你到时候一定得把什么都告诉我,拉勾!”迈克尔伸出小指。
伊芙琳勾住他的小指:“拉勾,我保证。”
原本她用手臂将塔罗牌拢在身前,此时她撑起上半身、又向迈克尔伸出手,三张牌失去阻挡滑落到地上。拉勾完毕后伊芙琳将牌拾起,却发现刚刚用过的「力量」牌起了变化。
帮她捡牌的迈克尔也注意到了:“快看!上面的图案褪色了,那只狮子也不见了!”
“占卜师说过,每张牌只能用一次。变成这样,恐怕是不能再用的意思。”话虽如此,伊芙琳还是将它与另两张牌一起收好——不知梦境里获得的物品能不能带回现实,如果醒来后牌还在手里,她倒想留下来做个纪念。
那边迈克尔仔细确认过自己的三张牌都还崭新、上面的图案一个不少,这才放心地将牌揣回口袋,和伊芙琳并排躺下休息。
下午三点整,给关节仔细上过油的樵夫准时登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到底什么节目会发出这种动静?”“吞剑表演。”“哈,因为他能吞下玻璃不伤身体?”【注8】),伊芙琳和迈克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主要是迈克尔缠着伊芙琳问关于纽约的事。伊芙琳对四五十年前的纽约也不甚了解,只能捡有把握的部分讲给他听,并一再保证他将有机会亲自去那里看看。随着樵夫的表演接近尾声,时间也逐渐逼近15点30分,迈克尔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拉着伊芙琳躲到离后台入口最远的角落,从一排挂起的演出服缝隙中朝入口窥探。
“这有点像《纳尼亚传奇》,你知道,躲在衣柜里什么的。【注9】”伊芙琳试图开个玩笑缓解他的紧张。
迈克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从远处传来:“迈克,过来,我们开始今天的排练。”
伊芙琳和迈克尔并肩站着,那边乔话一出口,她便清晰地感觉到迈克尔身体抖了一下。她安抚性地握住他的手,指了指他脚下的银鞋子,示意他可以离开了。迈克尔也醒悟过来,至少在今天,要上台的另有其人(狮)。他最后从缝隙里看了一眼,见塔罗牌变出的狮子驯顺地走到乔面前,同他往日一般精准地完成着指定动作,才放心牵着伊芙琳走出三步、轻轻用脚跟磕了三下地面。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两人不像上次那样摔得狼狈。伊芙琳站起身,第一反应是眼前蒙了一层浅浅的红,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马戏团大面积绿色留下的后像。而后她闻到一种味道——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和带有潮气的洗衣粉味道,像是闯进了陌生人家的寻常一天。
一旁的迈克尔低声惊呼:“嘿,这是我家……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