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声嚎叫过于凄惨,难得勾起了沐山敛的一点好奇心,“出了什么事?”
海蕴指了指那碗馄饨,“这是杜师兄大清早翻墙出去给你带回来的。他运气不好,碰巧赶上燕歌夫子在值夜,被逮了个正着。这会儿被拖去执法堂领罚。”
沐山敛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吃这碗馄饨。半晌,她最终还是没有放下汤勺。
她舀起一只,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咬下去时,鲜汁从破口涌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味道确实好,鸡骨吊的汤头清亮,只撒了盐和少许葱花,没有半点油腻。
“二十枚铜钱一碗。”沐山敛吃完一只,语气不咸不淡,“杜师兄倒是舍得。”
海蕴唇角弯起,眼中满是挡不住的笑意。林间则心虚地转过头,小声说道:“小姐,人家杜师兄大老远买回来,翻墙还被抓了,怎么也得收些辛苦费吧。”
沐山敛盯着她,“你给了多少?”
林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多少啦。就是昨晚杜师兄那一份是我付的钱,今早托他出去买馄饨,又请他吃了一碗。然后托人办事,总得给点跑腿费……”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沐山敛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林间被她看得愈发心虚,随手抓过一本书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四处乱瞟的眼睛,含含糊糊补了句:“也没多少,真的没多少。”
海蕴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着。
沐山敛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一搅,馄饨在清汤里转了小半圈。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往后若有人托你跑腿,你也这么大方?”
林间从书后面露出整张脸,正色道:“那不行。旁人我收双倍。”
海蕴笑得停不下来,沐山敛看了林间一眼,低头继续吃馄饨。碗里的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入口刚好。
林间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说杜师兄被燕歌夫子罚去翻所有的墙,要抄宫规,还要如何如何......总之,这笔钱花的不亏。
学堂的门被推开,轻臣夫子夹着一卷书走进来,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满堂喧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林间飞快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规规矩矩地摆在书案上,端坐不动。海蕴收起笑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沐山敛将空碗放回竹篮,拿起帕子擦手。
这一日原本再寻常不过,是个极美的晴冬。
天齐皇宫,肃宸殿。
君尚书在逐条陈明晋州水患的善后事宜。修堤几何、赈济几何、防疫几何,数字报得清清楚楚,殿中诸臣默不作声地听着,实际在微微走神。
冬日朔风凛冽,纵然殿内红箩炭烧得最旺,也抵不住那股钻骨的僵冷,不少人正暗暗盼着那声“退朝”。
好不容易熬到君尚书念完了细目,秦晏礼却从紫檀木圈椅上站起,朝御座躬了躬身,“儿臣有一事,思虑多日,今日趁诸位大人都在,一并奏明。”
天子微微抬手,示意他说。
殿中的散漫骤然收紧。文武公卿站了许久,原本身子已微微倾斜,此刻不约而同站直。
“东宫储妃之位,悬空已久,儿臣以为不宜再拖。今有沐氏长女,独斩母蛊于落枫山,是为有勇;廷前论案明断,此乃有识。如此勇识兼备,儿臣以为,堪为良配。”
最后一字落下时,殿里的安静化作彻彻底底的死寂。帘幕后没有传来声响,天子保持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容尚书与宫青寂的目光极短的碰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沐云起,他却姿态如常,仿佛被提到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的女儿。
“太子。”帘幕后传出声音,“太子妃事关国本,不可仓促定夺。”
秦晏礼没再说话,拱手作揖便算领了,重新坐回椅子,指尖搭上扶手。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没有人在交谈,只低头理着自己的袖口、袍角、笏板,像是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一时还不知塌了哪几间房。
沐云起走下汉白玉长阶时,一个小吏低着头匆匆跑过,差点撞歪他的笏板。他侧身避了避,脚步未停。
祁太傅看着他的身影,又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阙,胡须微动,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容尚书和宫青寂走在最后面,两人之间约莫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司逐野大步越过两人,在经过容尚书身侧时丢下一句话,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夜在沐府那间厅里,说的可不是这位。”
话说完,人已经走远了。容尚书的脚步慢了半拍,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天幕阴沉,压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像是又要落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