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格的箭簇形制不同,是三棱镞,箭尖细长窄小,棱脊上开了一道极细的血槽。一旦被这种箭镞扎进去,会出现一个三菱样的口子,剑不容易拔出,且极难愈合,这是战场上才见得到的东西。
靳之泽拈起一支三棱镞,对着灯焰看了许久,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划过血槽,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箭簇放回匣中。
门被推开时,裹着雪屑的夜风灌进来,灯焰猛地矮下去,又挣扎着弹回来。
君月沉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大氅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他解下大氅搭在一旁,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从容。
他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又看了看那只木匣,随后在靳之泽对面坐下。他将还搭在肩上的墨发拢到身后,那只手修长匀净,骨节隐而不突,落在桌案时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优雅。
君月沉笑道:“你这是准备冬狩,还是要去打仗?”
靳之泽将木匣往旁边挪了半寸 ,视线聚焦在舆图上,手指缓缓划过岐山西麓的等高线,淡淡道:“岐山西麓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底下又是乱石沟,禁军也清不干净,很容易出事。”
君月沉伸出手,在舆图上虚虚一点,指尖落在一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围猎那日,你走哪一路?”
靳之泽把舆图缓缓卷起,又拿系绳在纸卷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的结。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君月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看情形。”他说。
君月沉没有追问,拿过一支三棱镞,细细打量了会。这种军制样式的箭镞,虽然比不上火器,但杀伤力也不小,因此学宫是没有的,哪怕在军中也只少数几个营才有。
他笑道:“我还以为靳伯父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帝京,岐山围场。
一座三尺高的观礼台在正中央拔地而起,台面铺上赭红的毡毯。台上设有御坐,左侧之首是太子之位,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室宗亲,右侧虚席,留与随行重臣。
在不远处扎着数座营帐,深蓝色的帷布在朔风中纹丝不动,宗室在东,朝臣居西,中间隔着一条宽敞的驰道。帐顶的各色旗号被吹得猎猎作响。
最先到的是皇子公主的车驾。
长阳公主身为太子的同母妹,走在最前面,朱帷马车在营前稳稳停下。侍女上前打起帘子,露出一名华服高髻的女子,正端坐在车里。她将手搭在另一名侍女的小臂上,欠身下车,衣裙上的暗纹随着光影的变化展露出不同的光泽。
“若初。”长阳轻轻唤了一声。
沐若初从后面的马车走下来。
日光斜斜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偏过头,发髻上的步摇轻轻颤动,缀着的玉石像是一道小小的珠帘,遮住她半张侧脸。
近处的几座营帐里有人挪了一下脚,更远些的帐前,也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止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几位郡王策马并行,到了营前各自下马。有宗亲朝西侧望了望,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便收回了眼。
西侧营帐有的旗子尚未展开,六家的营帐更是毫无动静,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
长阳问道:“若初,你们家还没来吗?”
沐若初正要回话,远处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大地,将她的话硬生生打断。
数十道不同颜色的旗帜飘扬在围场入口。没有人下令,值守的禁军却动起来,不约而同地转动马头,让出一条开阔的路。
世家到了。
最先入场的是祁家的赭色旗帜。祁太傅策马行在最前面,坐骑是一匹鬃毛灰白的老马,步伐抖擞。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祁家子弟,祁遇居于第二排正中,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容家紧随其后。容千雪骑着一匹雪白的马,身负霁瑶剑。在她身后,容家的月白色旗帜在风中翻卷得格外凌厉。
宫、司、夏等诸多世家跟着进场。
宫家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宫青寂的手肘搁在窗框上,姿态随意,仿若在自家后院闲坐。
司家的马蹄整齐划一,踏在冻土上隆隆震响,不像来围猎,倒像是来演武的。
夏家来得不紧不慢。夏道荣坐在马车里,车帘挡得严严实实,连随行的仆从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各家旗子陆续在西侧的帐顶展开,遥遥望去犹如大片翻涌的云阵。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安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入口处。
入口扬起靛青色的旗帜,是沐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