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山敛没有看向任何人,依旧沉默的站着,细雪落在她的眉梢。
你在想什么呢?祁遇在心里问道。
这张脸与此刻的沐山敛重合在一起,还是那样的平静,宛若一沉永无起落的死水。
祁遇攥紧了手里的弓,手上的青筋暴起,在心里再次问出了当年的那个问题:沐山敛,你到底在想什么!
“咻”的一声,一枚羽箭从祁遇的身后射来,擦着他的脸,击穿了恰好骑经他身前的靶心。
祁遇勒紧缰绳,骑着马转身。箭锋擦过的地方还留有一丝火辣辣的凉意,他眼底的阴鸷还没来得及散去,如今对上靳之泽平静的目光,又一点点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冷厉。
靳之泽正拿出第四支箭,场中还剩下七个靶子。“祁公子,所剩的时间不多,还是把心思放在场中为好。”
风忽然大了些,靶盘上的箭羽被吹得簌簌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嗤笑。
接下来的几箭,靳之泽防得厉害,祁遇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断了他的箭。场上很快只剩下两个靶子,两人各中四个。
会是平局吗?
这是大部分人的疑问。
海蕴小声地问了出来。
沐山敛摇摇头,“他们两个都不是能接受平局的人。”
“祁遇的性子是比较......烈,”海蕴似乎也觉得说得太委婉些,立刻接着说:“但靳师兄实力强劲,为人宽和,在学宫的比试里也多是点到为止。”
沐山敛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一个执掌千军抵御北地的人,绝非传统意义上的良善之辈。靳之泽如今看着风光无限,却仅限在学宫里。他前世惨死沙场,和手上没有一支王牌劲旅有莫大的关系,他想要重建靳家军。而冬狩本是一个展现“武”的绝佳舞台,沐山敛觉着靳之泽不仅不想要平局,甚至打算漂亮地赢下这场较射。
场外掀起一阵小小的惊呼,沐山敛回过神来,看见靳之泽将余下的所有箭都搭在弓上。
祁遇的眼神愈发阴寒,他的射艺很好,但是对上从小在军中摸爬滚打的靳之泽......他同样搭上箭囊里剩下的箭,却并不指向箭靶,他要射落靳之泽所有的箭。
两人同时拉弦放箭,寥寥几支箭射出两军交战的气势。短短几秒,像是被拉到很长很长,等到第一支箭击中靶心时,众人才发觉自己的呼吸在方才屏住了。
然而这支箭没有就此止住,而是洞穿了靶心,接着钉进最后一个靶心。
这一箭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持靶的禁军愣在原地。
海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是什么弓力?”
杜明秋大力抚掌,激动道:“靳师兄赢了!”
“还没结束。”
伴随着沐山敛的声音落下,还有一支箭拐了弯,擦着靳之泽的马颈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发出一声极利的细声。
靳之泽一掌拍向马背,借力腾空而起,衣袍在空中凌然展开,像一只骤然升空的鹰。他落在马旁,抬头看向祁遇。
祁遇端坐在马上,凭高视下,微微皱眉,仿佛真的只是失手,声音带着一贯的细冷:“靳公子,祁某射艺不精,惊了你的马,得罪了。”
“无妨。”靳之泽侧过身安抚受伤躁动的马匹,语气平静,“不过祁公子确实该好好练一下准头。”
皇帝垂眸,缓缓拍了三下掌,“祭酒教得好,靳家的少年确有其父风范。”
秦晏礼跟着抚掌,“可惜靳将军如今身在营中,若能看见这场比试,想必会十分喜悦。”
老祭酒从座上起身,“陛下谬赞。之泽这孩子肯下苦功,臣不敢贪功。”顿了顿,“祁家公子亦是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祁太傅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情。
皇帝笑了笑,没有接话。
内侍小步趋前,在皇帝身侧拢袖躬身。皇帝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便直起身,面向靶场高声宣道:“陛下有旨:今日较射已毕,诸位辛苦。”
接着是一片衣裳抖动的声音,皇帝率先离开,群臣紧随其后。
靶场上,禁军开始收拾靶盘和箭矢。
杜明秋冲到靳之泽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靳师兄,你最后那一箭是怎么射的?居然一箭洞穿两个靶心,教教小弟呗!”
靳之泽在放松紧绷许久的双臂,闻言笑道:“你要多练。”
杜明秋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师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另一边,宫松砚和一帮世家子弟围在祁遇身侧。他正要开口,沐铮鸣抢在他前头:"祁师兄,我看那个靳家的人就是运气好!"
宫松砚被抢了话头也不恼,听了这话只微微垂眼,唇角勾起一道压不住的笑。果然是沐家养出来的。
祁遇正在解腕上的护手,脸上并不见输了的愠怒,心里并不想搭理沐铮鸣的话,可一想到他的姓氏,还是淡淡道:“靳之泽是将门之子,和他比射箭,我赢了固然可喜,输了也不丢人。”
沐铮鸣一下子拘束起来,讪讪道:“这,这样啊。”
宫松砚适时开口:“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围猎,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夕阳沉入岐山西麓,将整座围场织染成一片暗金。营帐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庖厨的方向升起炊烟,混着松木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夜风中缓缓漫开。
当夜,岐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大如鹅毛,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将岐山所有的痕迹一并埋了个干净。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围场便已热闹起来。
禁军昨夜先行入山,将猎物从密林深处赶出来,圈在指定的围猎区内。此时他们列队候在营帐外的驰道上,马蹄踏着新积的雪,发出细密齐整的咯吱声。
各家子弟和宗亲也整装完毕,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侍从和猎犬。猎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白雾,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