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是圣人,也没有那么伟大,不是能在情感上做到共产的“人”。
——虽然在我看来,那样的本质上便脱离了人的界限。
他一瞬间想起许多许多的东西,东京的春天,横滨的阳光,或者是高加索鲜嫩草地上空那飘扬着的七月的白雪。
那些未知的,道听途说的,后来的曾经的,都——都会被人记得吧。
世界好像停止了许久,他沉默又沉默,但不会有人知道。
向东南去,一直跨越叶尼塞河,再到勒拿河的干流,顺流而下,那儿没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往南是山地,一座座的山峦。
他们都知道,俄国永远也到不了温暖的南方,但却仍旧决定南下。
…………………………
积雪变硬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们向南走了一周,不知行了多少路,才隐约看到几乎要消散在视野边缘的苍青色。
苔原与森林交界处有低矮的灌木丛,还有冬季的、干枯的草地。但他们都知道,只要春天一到,这片空地就会布满鲜花儿的,到时候勒拿河会解冻,河岸的草地上,必然是水草丰美。
进入森林是高大的、墨绿色的针叶树种,松针上结着透白的霜,再向下一点有雾凇,它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
这里还有松鼠——是米莎一次爬树时发现的,松鼠在树上的小窝里,它已经冬眠了,还有许多松果。他们在地上捡了一些被埋在雪里的松塔。
还有蛇,他们吃了顿烤蛇,没有多余的香料,就着那些少得可怜的小松子和亚珀卢斯包里的盐巴,又配上了一点点马卡尔留给他的酒(这也是除腥的好东西,但亚珀卢斯不喜欢)。
金黄的松子油滋润了蛇肉,散发出一股甜香。
烤蛇的味道很寡淡,可往后想起,则必然美味到未来再也无法复刻了吧。
一直都要到贝加尔湖地区了,他们才遇到军队。
熊皮帽的士兵被米莎拦在身前,它必不信任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护着亚珀卢斯与伊万·布拉金斯基。
“外乡人,请不要紧张,我需要带您去见上将先生。”领头的男人朝着他喊道,他用的是英语,有些艰涩。
“先生,不必为难。”他用俄语回答到,“可否先将枪放下?以及,您的上将是哪一位?”
领头人朝着士兵讲了几句,原指着他们的枪支被缓缓放下了。
“是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先生。”他回答到,“请不要紧张!”
“当然。”
“我是西伯利亚东部军区驻贝加尔域第三军团大尉,我名雅科夫·彼得罗维奇·高略德金#4。”他自我介绍到,他缓慢的朝亚珀卢斯他们走去,一遍还分心的去看棕熊。
亚珀卢斯稍稍安抚,米莎退回到他身边,对方也没有前进,双方保持了4米左右的距离。
伊万站在亚珀卢斯左边,沉默地看着他与雅科夫·彼得罗维奇进行交涉。
没有让他们等上多久,“信使”回来了,他对着雅科夫耳语了几句,收到了几句回话,便又匆忙地离开。
“先生,上将想与您见上一面。”他敬了个军礼,道。
“那么,请带我们走吧。”亚珀卢斯没有多问什么,点了点头。
士兵们将他们围在了中间,亚珀卢斯没感到怎么样——或许习以为常了,不知道米莎怎么想,但伊万·布拉金斯基肯定是不舒坦的。
他可从没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有过这般的“待遇”。
没有走太远,便到了军区驻地大门前的哨所。
他们被要求暂时的脱下行囊,但亚珀卢斯请大尉为米莎在驻地找个地方(他相信这是有的)——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这只小熊离开他活不下去。
或许疑点重重,但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没有问,至于那些,就留给他亲爱的上将先生吧。
驻地内士兵们如往常一样健步,他们的头颅板正不移,可伊万却明显能感到一道道警惕的,戒备的,含着无法隐藏的敌意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
他们已卸下行囊,他们看起来手无寸铁,可士兵们依旧不放下一丝的戒心。
——这个驻地里的士兵,为什么这般紧张?他想到。
哪怕这里是西伯利亚,哪怕这里是西伯利亚……也不该如此的——
亚珀卢斯却并不在意——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装出来的云淡风轻,他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熟悉的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军队,对于多数国民来讲,这应是个令人安心的存在,可为什么——
应激反应,士兵们有很强烈的应激反应,他能感受到。
像PTSD,那样的军人一般都会退役,因为实在太危险了,可在这儿,这些精神不稳定的士兵们却硬生生的被“囚困”在这个驻地里。
围墙是困不住人的,但在冰雪上看不到莫斯科。
至于这些士兵为什么如刺猬一样厌恶(不只是厌恶,甚至还有恐惧)外人——伊万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雅科夫为米莎安排了宿处,可它仍是守在亚珀卢斯身边不愿意离开。
亚珀卢斯没有废什么力气便使它留下了,而相较于之前的强硬,现在的它又显得心满意足。
他将一条宽带子松松的系在它的脖颈上,轻轻念叨了句“好姑娘,听话”。
“您真是厉害。”这看得大尉一阵赞叹——用一种非暴力的手段处理人与棕熊的关系,确实是很厉害的不得了了。
而对方甚至不是斯拉夫人。
他却没有问其他的什么东西。
伊万在心里又添了几分肯定。
大尉曾经或许在很谦实的贵族家庭里生活过,又或者,他曾与东亚人有过交际。于是,身上便有着几分彼得格勒的、几分东亚人的影子。
毕竟俄罗斯没有边界感这件事儿可并非“浪得虚名”。
到了驻地的主楼——那儿可见是办公区,可大楼不辉煌,也不漂亮,灰扑扑的矗立在哪里,显得粗糙又不近人情。
这种风格与俄罗斯整体可谓是别无二致,说好点儿叫朴素,但在西边儿的城里人看来,不免是要被唾弃上几句“卑鄙的乡下人”这样的话的。
可这却绝非代表着那边的人的傲慢。
布拉金斯基想,真正傲慢的家伙早就到北冰洋群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