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虑得怎么样了。”易心宿声气柔和，话里话外仿佛没有一点骨头。

“可以留下哦。”她讲。

易心宿如释重负，将陈西又引至工坊，入目是满桌法器、一地法阵，他递来一副卷轴：“你愿意的话，可以做一部分核验工作。”

陈西又瞄着那测算法器，两手接过卷轴，笑：“我愿意。”

易心宿望住她笑，便埋头苦算起来。

她打下手，核验间发觉端倪：“你和满长老一人排查一半么？”

易心宿反应好半晌，应一声。

陈西又张望他一眼，觉得累得有点心酸。

但是没有办法。

暂结手头工作，牵着黑影在地下遛了一圈，折回来唤他：“易心宿。”

“嗯？”易心宿回头，一愣。

陈西又湿漉漉的，倚在门框上，腿边那只影怪咻咻地嗅着。

有那么多紧要事要忙，有那么多话可以问，他只着了魔地问：“你淋了雨？”

“没关系。”她一怔，如是说。

他按捺着，看着蠢蠢欲动，是要捉了她去查个全套的神色。

陈西又只得笑上一笑，走上他近前，圈住他小臂，她手指温热。

“也不至于就那么不中用啦。”她说。

易心宿失语，一瞬颇难堪，别过头去。

因内心极深的某处，他是希望她不那么中用的。

——至少那更安全。

陈西又收回手，似乎认为这一段插曲就此告结，如常问道：“地下除了地图上标注的地区，有什么暗门么？”

易心宿：“我不觉得有。”

陈西又瞄一眼脚畔黑影，这混吃等死的小东西正在偷懒，叹气道：“那我再去转转。”

眼看她转身要走，易心宿手指微动，到底叫住她。

“嗯？”

“我可以在你身上留道术法吗？”易心宿问得局促。

陈西又略微一顿，他留在她身上的术法本就不少，但他专门问了，那——

她仰起脸：“可以，我们快一点。”

“你不——”这头应得太利落，那头就慌乱。

“我不。”她道。

“我没说完。”他踟蹰。

陈西又牵起他的手：“我不介意我不害怕我不担心我没关系，是，对，我相信你，你看着来就好。”

易心宿：“……”

她没等来他动手，一抬眼：“你后悔了吗？”

易心宿捂了脸，往她身上下全了探测并卫护术法，轻声道：“好了，去吧，万事小心。”

陈西又携黑影又遛一圈，空手而归，拴了黑影去隔壁，执笔验算星阵，算到一半，再掌不住，撑着脑袋睡着，法阵光线澄明，多少扰人清梦，她将头埋进臂弯，昏昏然睡着。

易心宿凝她——没做噩梦，他是想夸她的，但正事要紧，便一面在心头推算着，一面推开隔壁的门。

黑影见了他，将缚灵索绷直了，默然看着他。

易心宿想道：它在她前头不这样。

陈西又找过去时，易心宿正低眼拭剑，黑影倒在他脚边，死得不能更死了。

她颤了声：“为什么？”

“你怎么来了？”易心宿温声问，“睡得不好？我回头给你铺张床。”

“我听见它在哭。”她是梦一样的声气。

谎言而已。

她只是听见死物的嬉笑声，它们笑起来，那些墙、砖和石头，它们说，它们争相地说。

‘出人命咯！’

‘死咯！死咯！死透咯！’

她就来看看，她想过许多更血腥的，但没料到会撞见这个，只得无力苍白地一遍遍问：“为什么杀它？为了我吗？”

她生得浓艳，气质却淡，淡得仿佛一场流离的梦。

“陈西又，”易心宿敛了眉笑，模样依然是俊秀清正，“我们为什么不杀了它？”

“你是、醉了吗？”她蹙眉不明白。

她当然是不明白。

她到底是宽仁，允许全世界任何人和事伤害她，于是很多时候她不明白，为了不让那些伤到她，身边人甘心甘愿做到哪一步。

易心宿摇头：“我什么也没喝，至多不过有点累。”

她镶在门框里，像等着谁来骗一骗她。

他也不骗她。

易心宿收剑入鞘，只问她：“你会怪我吗？”

“……我不知道。”她讷讷。

“你怎么也不知道。”他笑。

她脸上有噩梦缠身的浑噩，亦有强颜欢笑的轻快：“…嗯？你想听假话了？”

“……对，我想听。”

“我会永远不原谅你的。”她说。

“……真话呢？”她轻了声。

“不要做这样的事，”她知道她在哽咽吗？“我知道你——但是不要，你不需要这样。”

“又又，”易心宿扶上她的脸，对上她湿亮双眼，他沉默地、忧伤地看着她，“我是很想答应你的，但我已经做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原谅我吧，我偷偷算过了，胜算还可以，把握还算大。

……你要原谅我吗？

到底是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