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用活体上课上了几年，陈西又就郁郁寡欢多少年，总也怏怏的，但顾及身边人，扯也硬扯个笑来。

也就那几年沾的酒。

高高兴兴吃到醉，顾自埋头掉眼泪，泪水啪嗒啪嗒进酒杯，一仰头，满饮一杯天道不仁。

太心软容易吃亏，心软成她这样容易折寿。

她吃过亏也折过寿，但看样子，她是下定决心这辈子不改了。

那她不改，他稍微改改作风就好了。

他不能时时事事看着她，但事都到他眼前了，料理掉不过顺手的事。

她偏头不看他。

自作主张就这个下场，他倒也愿意认。

“你当真诸事不禁也还好，但你一面心怀愧疚，一面还要违心养它，”易心宿扶回她的脸，看着她微笑，“你还让我别杀它，你太爱难为人了。”

她像有话说，但他话更多。

对彼此都太熟悉，例子是信手拈来：“倘若我让你别怪自己，高高兴兴养着它，你做得到吗？”

“……”

“那你怎么做得出叫我别管的事？”易心宿疲色浓，笑容浅，“陈西又，认识十几年，我比你少过固执吗？”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陈西又道。

“……对。”

“是为我好是吗？和我道歉对吗？”停了停，垂眼笑上一笑，笑得像压了哽咽，“然后呢……你会改吗？”

易心宿不说话。

她注视他，憋了好半晌：“……易心宿，你蛮混蛋的。”

易心宿苦笑：“……我以为是尽善尽美。”

二人是不欢而散，分开来各做各的，冷战不几日，陈西又将手头数据加班加点核验完，瞟一眼埋头苦思的易心宿，撂下句“我去帮满长老的忙”，扭头就走。

易心宿正焦头烂额，良久回神，扭身回头，劝道：“师父用起人没轻没重，你——”

话未完，住了声，她早没影了。

她桌面空荡荡的，卷轴整整齐齐蹲在那。

易心宿短暂地出了神。

抓她回来，会否太小题大做了？

……

好想小题大做。

*

负一时之气的陈西又循着阵法排布，一脚踏入满兴青长老所在侧，同为星阵专精，不同于易心宿处层层嵌套、遮掩内层的回环结构，满兴青长老这厢是直来直往，陈西又甫一迈入，便传送至满兴青跟前。

满室青金色的光。

法器盈盈生辉，悬挂高处，宛若一盏盏月亮。

满兴青立于其中，正垂目拨弄法器，一袭玄色长裳，白发及腰，掀眼看来，仿佛诧异：“…陈师侄？”

“见过满长老，”陈西又见礼，“贸然造访，不知满长老处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满兴青噙笑打量过她，揶揄道：“和易心宿起了争执？”

她眉眼只静静的：“……没有。”

那就是有了。

满兴青像是不经意随口一提：“易心宿是不会说话，但人还堪用，若非大事，犯不上和他计较。”

陈西又仰望吊顶处彩色电线，再往上，灰白墙顶在青金灵光下有如苍白牙齿，她浅浅地微笑着，问道：“那么，您用得上我吗？”

“那自然是——”满兴青卖着关子，拖了个长音。

她眼睫浓黑，仿佛湿。

“用得上的。”满兴青笑。

陈西又便在满兴青手下辅助，星阵方面她不算精深，至多是个下手，默默将满兴青归结的星图一一核对、归档，梳理不舍区满地线头。

那风雨欲来的焦灼感始终压着她。

有不明不白的呕吐感，压抑着，因其实吐不出什么，不清不楚的痛楚，也没个名分。

满兴青于桌侧自在坐，抬头看那青金线条。

陈西又收拢草稿，听满兴青问道：“看出什么了？”

陈西又只道：“没有人力干涉迹象。”

“天然的就没有问题么？”满兴青像个好老师，似乎循循善诱。

“不见得，但依我浅见，目前似乎缺乏是星阵导致不舍区灵力异常富集的直接证据。”陈西又沉吟道。

“那我们是白费功夫了？”满兴青笑。

“不会，也许是我道行太浅，而且，”她仰头，青金灵光煜煜一身，她像尊被霓虹幻光染透的瓷，“排除问题也是在帮助解决问题。”

满兴青抚掌：“我早和陈南却说过，你得学星阵。”

陈西又赧然：“……不过班门弄斧啦，班门弄斧。”

满兴青一手支头躺倒：“夸就夸了，你应下就是，陈南却一本正经的老头做派还是少学。”

陈西又笑：“前辈说的是。”

她思虑深深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惶然。

满兴青看两眼，倾近她打了个响指，雪白发丝滑落，寒凉腻人的光泽，像玉白的细密蛇鳞：“你和易心宿吵的什么？”

“满长老。”陈西又平声。

“怎么？”

“你要替他说好话吗？”她似乎是累透了，状似的静定下难掩疲沓，但她也就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