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好女无言。

沉默顶得人许久不出声。

好一会儿，哑声道：“你不怪我，又为什么赶我走？”

李元茵捂着脸。

……

真够好笑的。

原来这样了也是若无其事。

“因为……你说话太难听了。”李元茵道。

说完自己也笑了。

说什么把话说开，说开了也就这样。

“……抱歉，我没、我不……妈妈错了，我后面会注意，”李好女翻着她的包，讷讷问道，“吃不吃橘子，茵茵？”

“……”

好后悔，好想死，好想装作什么也没有。

“吃。”李元茵最后说。

反正也没有其他水果。

吃。

橘皮被撕开，橘瓣翻出来，像揭开个经年的痂，但痂的主人是死的，母女二人俱不作声，自顾自深沉。

“那年你几岁？”李好女打听得突兀。

“十岁。”但没她突兀。

“……最早是几岁？”

“八岁。”

李好女深吸气，眼眶不那么装得下眼睛：“你后来……为什么跟那个人走？”

“他说他喜欢我，怀孕了还是喜欢我，愿意帮我借钱找医院打.胎。”

“……”

“他就是这样沾赌的，”李元茵盯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感觉不到疼，她抬起手看了看，笑一下，仿佛爱很美好，生活也很美好，“他后来很后悔，很害怕，他说戒不掉赌，我让他去偷点东西，坐个牢就戒掉了，他就去偷了……蠢蛋。”

“为什么他一说…你就跟他走了。”

“是呀，妈妈，”李元茵凝着李好女，头贴了手笑，“我也好奇呢。”

“就因为他说喜欢……”李好女语声隐忍。

“不可以吗？除了他谁会喜欢我呢，您吗？”李元茵直笑，笑从她头顶浇下去，将她的脸淋烂了，“您喜欢怀孕的小骚.货？”

李好女眼仁颤着，语无伦次地：“我错了，我真的……”

“妈妈，”李元茵打断她，她新奇地、残忍地，凑近了，打量着李好女，“你在哭吗？”

语调中只是好奇，像看见老鼠吃猫。

那你哭得也、太晚啦。

见李好女哭，兴许是个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但无缘故地，李元茵心头并无快意。

客厅的唯一一面玻璃修好了，但她修缮得了玻璃，修缮不好李好女。

同理，她修补得了当下，弥合不了过去。

虽然同在屋檐下，但她们关系最好也不过无言以对。

李好女的到来只让她十年如一日地觉得难堪。

她常觉难堪。

也许于她而言，爱就是常觉难堪。

她早年爱母亲就爱得很卑.贱。

李好女总是理所当然。

神气十足地在屋内走道，像踩着电视上的踢踏步，仿佛她的人生如此光彩夺目都是因为她漂亮，仿佛世界活该为她让道，但不光是因为这个，妈妈，十岁的李元茵想，不光是这个……也因为我漂亮。

李德行经常带来新衣服，哄她穿上，再扒开她，像扒开橘子。

他说一些、许多、大量诱哄的话，他陈旧的皮裹着腐朽的肉压在她身上时，她就嗅到一种气息，一种毁灭性的腥膻、一种弥散的绝望。

他统称为爱。

“……你熟透了，茵茵，你熟得不能再熟了，瞧，你多么美。”他这么说，将她从反面颠回正面。

她就看见妈妈。

喜欢这个姿势，正对着婚纱照中艳光四射的女人，头纱抚过妈妈圆润肩头，礼裙掐出妈妈亭亭腰身。

颠起来，掉下去。

妈妈，妈妈。

……你爱我吗？你变得更喜欢我了吗？

……我应该爱你，对吗？但恨比爱简单太多了。

李德行喜欢吃药，喜欢架个摄像机录制全程，红光亮着，像只衰老的、怨愤的眼睛，他在奸.淫她的途中作了太多狗屁不通的诗，以至学到现代诗单元要作一首散文诗时，李元茵脑中尽是□子、□■和■□。

十五中学，课间，青春期煎红少年人的脸。

同桌在起哄下谈了朋友，因为不合时宜的颊吻哭泣，耸着肩膀哭过半个大课间，女友蹲在她脚边，趴在她腿上温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元茵坐在那里，听见她们，并着腿，觉得自己像个裸.体的动物。

她的整个生命像从根里腐烂。

同学耳语八卦说“谁谁不是‘处子’”，视线左右扫荡，搔过她，李元茵内脏发冷，一下从头顶麻到脚底。

两人拉扯着出去讲。

李元茵低着头，耳畔嗡嗡作响，铺天盖地的耻感绞断了她。

她趴去桌子上。

呼吸很冷，脸很烫，肺很冰。

妈妈……

妈，救救我。

他们发现我了吗？

怎么办，妈妈？妈，妈妈，我真的、真的、真的……该怎么办？

“我一直不知道，我……”李好女像个要精卫填海的人。

但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