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抱着纸，倚着墙，看见人堆里有人套着玩偶服，分发气球一样发着传单，慢腾腾地走近了。

人们用白眼、微笑、不耐欢迎她。

防空洞现众生相，蹲的站的坐的，空茫地等着，偶尔也说话，但看上去，谁也不大记得谁在说什么。

像浅水洼搁浅了一排的鱼，有种迫在眉睫的紧张感，愿意去爱去恨去要死要活。

但搜肠刮肚，不知怎么个要死要活法。

她其实也不清楚。

……分.身在吐血了。

修士扶住她，惊得低骂出声：“怎么回事？”

分.身在纸上写：无碍。

修士：“无碍个□！地下出什么事了？”

“陈西又”略有些失神，血块从脏器剥落，舔过食道，呛出喉关、齿关、唇关。

更多血积压不出，温而麻痒地浇过五脏、腌渍六腑，有如群蚁舔舐。

疼痛反让人安心，分.身在纸上写：受了点伤，没关系。

修士正要说什么。

头顶响了。

“各位民众注意，不舍区将在十分钟后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介时可能发生轻度地震，请勿担心，保持冷静，如有需要，可往物资分发区领取食物和水。”

而后地下室吊顶一闪，给到绿色倒计时。

人群齐刷刷仰头，轰地炸开讨论。

“怎么像末日倒计时一样？”

“真的假的，末日了吗？”

“宝贝别怕啊。”

“爸你去哪？别管冰箱了！一级地震摇不倒屋子的！”

分.身听了听，仰头看修士。

修士面露羞惭，虚掩她眼睛，心虚道：“别看我，我不会一直……骗他们的，至少一会儿就不了。”

人们盯着倒计时，惶然好一阵。

没有人松懈，茫茫然有种心照不宣，像铡刀来临前，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兔子玩偶圆胖而憨态可掬地过来，挥着手臂：“阳阳保险考虑一下吗？”

倒计时未至，地面猛晃了一下，人们倒吸冷气，惊叫着，蹲在地上抱了头。

玩偶服一个趔趄栽向墙。

“陈西又”正要扶，修士拽她一把，自己托了把玩偶服，三人靠墙坐稳。

无处可依的人们抽泣着，而后整齐往上看，麻木地、心怀希冀地、惊惧地看向倒计时。

“坏了坏了，这下完蛋了。”

“妈妈，我做了坏事吗？”

“你能别骂我了吗？”

“囡囡，阿婆真的很没用。”

遗言东倒西歪，像过筛的谷粒，混乱地、扬了人一身瘙痒。

“宝宝，我三个月前真的出轨了，你那巴掌没打错。”

“你他妈找死是吧？”

“……你打我太多了，我受不了，我没办法，”男人冤枉而烦恼地，“我爱你，你别打我了。”

修士揩去她面上血迹。

玩偶岔着腿靠墙，终于从尽职尽责销售的壳里还魂，小小地尖叫一声。

“陈西又”捏住它手掌，玩偶顷刻攥紧了她。

也许是缘分，李元茵母女离她并不远。

“妈妈。”李元茵低声唤。

“做什么？”李好女颇警惕，“告白不要死到临头才说，很晦气。”

“……我恨你。”

“可算让我听见你的真心了。”李好女道。

母女二人贴在一起，李元茵似对李好女的胸脯和面颊反感，看上去很愿意挣脱出去，孤身一人死，但李好女不让。

李元茵以为她要放狠话，道：“怎么？你早知道了？也巧，你刚好也恨我？我早知道了，用不着你——”

“李元茵。”李好女声音发紧。

……连名带姓叫，恍如隔世了，李元茵道：“干嘛？”

“没有妈妈会恨女儿的，我当年只是……讨厌你。”

李元茵没觉得被饶恕只觉得被羞辱，想推开但被抱得更紧，倒计时只剩三十来下了。

妈妈，妈妈。

李、好、女——

我配不上你的恨吗？我连你的恨都配不上吗？

还有十秒。

人们聚在一起，抱着认识不认识的人瑟瑟发抖，殷切地看头顶走时，围了个城市覆灭的桌子，好像庆祝生日。

虽然谁也没生日。

“今天是我生日啊。”有人哭着，颤声。

有人猛灌啤酒，易拉罐上擎一个醉醺醺一个笑。

高举酒瓶。

糜烂的眼，一双又一双。

“忌日快乐，宝贝。”

不知谁破涕为笑，笑声类抽噎；不知谁破口大骂，斥责如嚎啕。

三。

二。

一。

无事发生。

“不是说要地震吗？林山海死人吧，这也搞错？”有人大喘一口气，率先骂道。

而后劫后余生的喟叹遍地都是。

哭声、笑声、拥吻。

绝望和狂喜泼出来，溢出去，世界大战般爆得到处都是。

人们不约而同深吁一口气。

兔子玩偶将分.身死死拥进怀里，在玩偶服下喜极而泣：“我以为……我以为……太好了……妈妈，爸爸，天——”

她忽然不说下去了。

他们忽然都不说话了。

大家都安静了。

但没什么，没什么，分.身想，也许是她忽然聋了，也许是所有人一下都矜持了，谁知道呢，谁知道。

谁……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