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拖沓。

一把将剑送入满兴青胸口。

插不进。

卡住了。

满兴青嘎嘎笑，乐不可支似的：“……小孩子。”

陈西又一言不发，只将剑攥进手里。

像活生生攥进肉里。

哀嚎声通天彻地，数十万死得仓促的人拉着手在空中旋转。

光是存在就淹没了她。

情绪像块湿布，湿虀虀绷在身上，蒙住口鼻，难得一分喘息，如果只是不得志也还好……但空茫海一样灭顶，将人按牢了，它并不在乎人死不死。

像皮下埋了柄剑。

而陈西又抬眼，愤怒烤焦她骨头，悲伤捏着她喉咙，有些东西、有些东西，必得在被绞死前说出来。

但那是什么话？

那是一句怎样的话？

词语、发音、短句……一切的一切变成病句。

她将剑往下压，那一下目光像扑上去撕咬满兴青喉咙。

-你怎么不去死？

好一双万念俱灰的眼睛，多么光风霁月的眼睛，满兴青尽收眼底，也不噤声，只拱火：“你真以为杀得了我？”

陈西又嗤笑：“你试试看？”

便以身为柴，将自己点了。

拿走什么都可以，杀了他。

杀了。

杀了。

杀了他。

神环住她，祂揽着她，祂一面吃她一面帮她，她坐在祂腿上，听着祂的起伏和憎恶，感到生命一点点流失、流空……她轻飘得像一捧灰。

人杀不掉他的话，灰应该可以。

乐剑嗡鸣，身躯消融，意识模糊散佚，意义洋洋洒洒地落下，地上人抬着头，忽然什么也不明白。

满兴青只是笑，呕出口黑的血。

她低了眼，将乐剑捅进他胸口，一点点捣开了，豁开的口散出肉的气息——类牲畜的血气。

又遇挫。

他命真硬。

垂了眸，满兴青握住她的剑，乐剑震颤，震颤，只得押上全身，神的力量在她身上失控，她顾及着不叫神彻底失控，默然弃自己于不顾了。

满兴青盯着她。

……都驱狼吞虎了，硬扯狼的项圈对她是没有好处的，她实在不该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满兴青想。

而后突发好心，想教会她，伸手握着那剑。

“这样怎么行？”他笑，“杀人都吞吞吐吐、有所保留，你成得了事？”

她不答，眼中寂沉。

孔雀蓝的冷光垫在她身后，发丝偏折有幽蓝的、黝黝的光色，像记仇的鸟，千里迢迢来他窗外，玛瑙似的黑眼睛，一夜夜地盯着他。

“聪明点，放纵些，”满兴青咯咯笑，“你痛快了不就好了，管他们死活呢？”

陈西又颤栗着，风声猎猎，术法奔溢如瓢泼大雨，满兴青自是不肯相让，两人混乱间又过几招，黑亮剑身劈上满兴青掌骨，被顺手握住，血浠沥沥流了半身，像剑在流血。

角力间“铮”的一声。

乐剑崩了。

她颤得比剑厉害。

……本名灵剑？满兴青一愣，弯唇：“我可没——”

话音一顿。

因她几无停顿，反应奇快，提起断剑就戳，当然遇阻，虽然被易心宿拦下大半力量，但他到底受了阵法供养。

但也许是神高兴了，也许命运终于垂怜。

祂轻笑着，握着她的手，让她枕着祂的爱、咽着祂的宠，要她双目圆睁，要她一五一十看个清楚明白，然后——

神绞着她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臂，帮着她，“哧”一声，将那讨人厌的心破开了。

满兴青唇翕张着，还要动作。

哧啦。

他低头——丹田亦破了个口子，哗啦啦流着血，浇得那漆黑剑柄反起光。

没什么好看的。

他去看陈西又，剑修低着头，抽出剑，细白指尖摸索着，按压定位，找准位置，第二次将断剑捅下，按到底，拧转剑柄。

真决绝。

满兴青无来由笑一声，跪下去，跪在他的白发上：“……”

血冒出来、涌出来，铺天盖地地冒，沾污他的白头发。

她没看他，本命剑骤然折断，神魂受刺激，大抵是魂不守舍的恍惚，低了头，术法灌入，将他丹田引爆。

像个训练有素的乖学生，杀得照本宣科。

满兴青看得直笑，他都知道她的下一步，该补脑子一刀了。

剑宗就这么教人。

而她摇晃着，撑着他脑袋站稳，卯足劲往外拔凶器。

“咦？”

……太像个小姑娘了。

觉出乐剑又卡住了，陈西又试了试，踩上满兴青膝盖往上拔，提了又提，也是拔不出。

她就摸出把匕首。

满兴青任由她手指定位他后脑，望着她有点涣散的黑眼睛，全无畏惧地笑着：“我没想杀你的，陈南却会对我挫骨扬灰的。”

她将匕首推进去，搅了搅。

满兴青感到脑浆乱流，于是思绪也彷徨起来。

“父亲，为何提父亲？”陈西又只会比她更彷徨，意识游离着，被神捏在掌心里，在皮囊下抱头鼠窜，“怎么老提他……”

满兴青笑得奸猾：“你管他去死，我就不提他了。”

一口血，再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