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兴青仍记得她面庞——

那是张羊羔般的脸。

好容易将佩剑拔出，看去却无悲无喜。

垂着纤细怜惜的眼睫，汪着盈润脆亮的眸光。

断了本命灵剑，手中断剑嗡鸣，她拎着那半根剑，像架着半具尸，抬眸无来由一笑，血流了一头一身，一笑更冷。

她凛然也是哀戚的。

“何苦呢，”他一瞬是着了魔，低声笑，“你总不至于以为打得过我。”

说指点太抬举，若不是指点，他也不知自己发的什么疯。

“……不管，”她将剑高高举起，眸如冷星，声如寒泉，“总之，我是回来找你取你性命了。”

剑芒幽微，晃着他眼睛。

满兴青盯着那屠刀，仿佛刑场上盯着影子的死囚。

一生的罪都在正午的阳光下匍匐身下，终身的所得所悟都在屠刀下蒸腾。

人在将死之时最能活。

他不知死活地挑衅她：“你想没想过你会死？”

说不出是何居心，只知居心不良。

“没想过，不在乎，我太想你死了…”她呢喃，“…也许我太想你死了。”

满兴青大笑出声：“那么，你不会死的。”

他笑迎那剑锋，但那剑不曾落下。

“锵啷”一声。

满兴青挣扎着扭过脖子，惊喜惊讶又失落地发觉——那正义的刽子手不知所踪了。

……她被她的神吞掉了。

他该有所预料的。

满兴青想。

这么个体质，这么个熟成度，管她因何逃过清算，她都应当被带走。

又想，陈南却究竟找了个怎样的道侣，从供桌上掀了个活祭么，生下这么个女儿，好容易养这么大，不抓紧时间含饴弄女，竟敢闭关？

或，其实他不知情？

那多可悲，满兴青一哂，这得错过多少好玩事。

他如果有这样个女儿……啊，她会很可怜的。

她会比现在还可怜。

但多好玩啊。

他不悔改。

眼下就有一桩最好玩的紧要事。

满兴青倒在地上，一团稀碎的、却是救命稻草的将死之肉，从容吩咐着易心宿：“拣起地上那把剑。”

易心宿捡起剑。

“用这剑做媒介，再将这天元星阵利用上，兴许有救的。”满兴青舔着碎裂牙膛，尝见咸腥牙髓。

易心宿没说不行，只略蹙了眉：“原理。”

满兴青闷笑：“哈哈哈……咳，她是被她请来的神降术反噬，碎在这里了，但没多久，没死透，将她肉.体喊回来，兴许还得了魂，试试呗，总好过……咳、直接给她治丧。”

易心宿低头沉思。

满兴青撺掇着，耸动着，“我用不上了，”他戏谑而满是恶意地低笑，“给她用罢，将她捞起来，虽然手段脏，但这目的多高洁……哈，救死扶伤呢。”

易心宿觉可行，当场排演法阵，顺手施术吊满兴青的命，用他肉.身作中介素材，和缓道：“您先别死。”

满兴青骂：“你这徒弟当得真不孝。”

他对他还不如她。

“你舍得就这么死？”易心宿乜他，勾了个唇，像是笑，或仅仅是脸上局部闹鬼。

易心宿生得端正俊秀，笑起来却不然，透着微末冷意。

他是笑脸更冷。

满兴青大口呕出下内脏，残烛之躯经不住几次回光返照，不由骂一声：“痛的要死，怎么舍不得。”

“劳您撑一撑。”易心宿道。

将断剑搁回他心口。

满兴青痛过一下，囫囵指点他：“大回春诀捏稳，寻魔咒跟上……你要是做得好，术法有剩，还能张罗着给她延几年命。”

易心宿不应，术法喷薄而出。

起手太赶，心急了。

……也许就是这样，他比自己以为的要慌乱些。

满兴青扑腾着，惨烈地生出了八斤惨叫，好呀，是个大胖小子，天元星阵接入的本就是他，要调用自然也流经他，但濒死之人着实无福消受，真也痛不欲生。

而他的好徒弟，自然，他是不理会他的。

倒也想着奋力一搏，博他个一线生机，但易心宿没留生机。

于是，可怜他八百老汉，被徒弟压着杀。

也不是他做了什么错事，因而易心宿多正义多愤怒，他和陈西又是两样人，他这样，只因易心宿本就这死样。

满兴青将他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在小院举着软橡胶水管浇洗易心宿身上血迹时，就对他是怎样的人心中有数。

那是一张不记仇的脸。

于是他放松问他，要不要拜他为师。

易心宿彼时年纪小，眼白澄清，白眼狼也白眼狼得天经地义：拜你为师？我要学什么？

满兴青指了指天：星阵。

-不学会怎样？

-死。

易心宿从善如流：好，师父。

满兴青笑得蹲到地上，水柱摇摇晃晃，晃向易心宿眼睛，像条响尾的蛇，激得易心宿闭上眼去，满兴青好整以暇问：你怎么不哭呢？

易心宿抹着脸上的水。

他问，为什么要哭。

……是了，不记仇的人，当然也不怎么记恩。

满兴青衔起个润圆的笑，有点意兴阑珊的满意。

地上他的父母是何感想他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