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西方天界的灯仙明昱会在此刻做什么，净业尊殿内随众佛修行，还是在净化寂灭河？但愿泠君被大乘无相境彻底吞噬，别像后世的那个半妖，冲到了寂灭河里。

转而她又被这一丝想法给逗笑了，万分之一都难及的可能，怎么就会让这魔给碰上？魔物泠君死定了。

今儿这一遭，一来是为铤而走险杀泠君，二来是为了验证大心境的实处。

韩明昱是个行事周善的，虽说灯仙的理论有理有据、毋容置疑，韩明昱自身更能感受到与她一脉相承的气息，但是韩明昱仍有疑虑。

毕竟眼见为实，何况眼见不一定为实。

如今，韩明昱真真切切验证了大心境的一点奥妙，还为她所用，她生出庞然的自信，将来，甚至不会太久，更多的奥义注定受她掌握。

她也终于察觉到了三分真相，事关所谓的浣灵师天赋，以及速破百家幻境的能力。

韩明昱能够开启心鸢，得益于双生相复刻的大心境，更为玄乎的事实是，从头到尾，她运用的都不是什么心鸢，而是大心境。

大心境，六界心境的极致，远高于心鸢。

时空跃迁，是大心境的能力之一，心鸢不能化虚为实，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韩明昱有预谋地选择大乘无相境，可以禁锢掉泠君的灵力，为自己的胜算增加筹码，特地还选在尚有盘龙柱存在的时期，让自己有下脚的位置。

说回来，她没想过泠君能够融合周姓修士的剑法，且一瞬间，她感受眼前这个魔迸发出迥然不同的剑气，导致她的心态差点崩溃。

不过，都过去了，只可惜了那身比赋谷剑法还要精妙的剑术。

韩明昱快要站不住，以她现在的修为，每使用一次时空跃迁，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怕是后来的一段时间，都不能再使用这个能力了。

何况她被魔打的浑身是伤，若不是浣灵师自愈力在，恐怕早已倒下。

她唯一担心的是，怕自己的一些行为，改变之后的时空……但她已经足够谨慎。

韩明昱看到了上空出现了几处旋涡，大心境到了极限，要将她传送回去，刚松了口气，却听到远方一声激荡的龙吟，头皮一阵发麻。

她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只能祈祷快一步回到未来。

旋涡越来越多，这种速度却在焦躁的韩明昱眼里，反而有些不疾不徐。

大乘无相境无风，韩明昱通身冰冰凉凉，凭着一口气吊着，她听到了一阵深沉的青铜器皿撞击的声音，略微静心去听，能辨别出几段不成曲的韵调。

——有种裹挟在历史里的沧桑感。

韩明昱循着声音侧身望去，看到了一条漂泊在海面上的青色行舟，舟头挂着几列精巧尺寸的编钟，随着小舟行进的过程，自身发出沉敛的钟音。

舟上站着个人，韩明昱愣了一下。

青玉发冠，行书玄纹黑白裳，面若玉，眸如星，衣袂翩飞，这人明明一副文气的贵公子装扮，却不经意间释放出骇人的威压。

划过他的面貌，韩明昱看到的是他身后若隐若现的一形，一条通体黑赤的长龙，身量惊人，遮盖住了半个天空。

龙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是尾巴却不安分，时不时甩来甩去，令韩明昱想起人间的狸奴。

虽然龙长得凶，但是静态的还甚可爱？

不知怎的，韩明昱看到了人和龙后，先前的惊骇一扫而空，恢复了大半的心平气和，也就是此，她忽略掉了身上一闪而过的光。

行舟停了下来，一路驶来，在海面上无半分波纹，奇异得很。

贵公子仰着头，盯着盘龙柱上血人般的存在，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光，眼神复杂，微微思忖间难掩清亮的眼神。

“你看得到本座本体的虚影？”

声音也如沉钟般低沉。

韩明昱点了点头，“龙只是虚影吗？”

“本座本体不在此，自然只是一道虚影，不过……”他收回了龙，空间陡然变得宽敞，他转而道，“能看到这道影子的，六界之中只有玄元，你还真是个例外。”

韩明昱吃了一惊，她何德何能能与帝君一个视角，这绝对是巧合了罢。

“我不知道。”

他根本不在意韩明昱的回答，“还有一点，你竟然也是双生相。”

“你怎么看出来的？”韩明昱脱口而出。

“有意思，”他笑了笑，“不如本座收你为徒，也算一脉相承。”

韩明昱不清楚这人的来路，还担心改变未来，“多谢美意，我还是算了吧。”

“你还拒绝？”是他没想到的。

毕竟任何人都能感知到他的力量，六界慕强，没人能够拒绝一个强者的邀约。

“那你来自哪里？”

“我……”

“这大乘无相境，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旋涡多到极限，他都看得到，“再者你先前的动静，才引发我来此一探。”

盘龙柱微微颤动。

“借无相境挣出一条活路罢了。”

“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只是再考虑一下？机会可遇不可求。”

编钟再次摇晃相撞，发出激烈的调子。

韩明昱也知道他能看到时空旋涡，道：“下次再见，我便拜你为师。”

“也可……”

韩明昱已经看不到大乘无相境了，时空转瞬之时，她听到耳边的一句徒留——“记住，本座是烛九阴。”

她跌落在地上，湿润的土地上散发雨后的腥甜，衣衫也沾到了泥点，韩明昱察觉到怪诞的一幕，她身上的血呼啦擦都不见了，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韩明昱只能想到是烛九阴干的，这是他给自己的见面礼。

面前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韩明昱低垂的脸向上抬去，看到了熟人的面孔。

东方落意。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韩明昱迅速反应过来，这才是真的东方落意。

天快亮了，微光印在他身上，格外神圣。

韩明昱被安全感包裹，仿佛回到了童年的瑶山，她跌倒，他伸出手，将她从泥潭里拉起来。

给韩明昱留下的，只有意外跌倒的疼痛，她现在和健全状态无异。

“我怎么也进不去芥子境。”东方落意充满歉意。

本来他们三人雨中撑伞并排走的，在人界和芥子境的边界处，韩明昱和谢衡羽跨进了境内，东方落意依旧在人间。

也就是那一瞬，魔物变成了东方落意的样子，他早先在芥子境内布满了魔铃阵法，得知任何动向，反应之快，韩明昱和谢衡羽如此警觉的人都没识别出来。

说来也怪，东方落意别说踏进，甚至连芥子境都看不到，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两人刹那消失，自己则在原处团团转。

先是一拨妖魔鬼怪原地出现，像迁徙的候鸟，乌泱泱一群，东方落意随意抓住几个盘问，他们断断续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可怜兮兮地被吓晕，被东方落意嫌弃地扔了出去。

几个时辰后，才有韩明昱突然从一处摔了出来。

韩明昱一滞，不对，比她先出来的应当是，红蔻还有江暮峥。

东方落意冲韩明昱摇了摇头，“我没见到这两个陌生的女人。”

那么就只有一个糟糕的结果，她们还在芥子境。

韩明昱想重新找到入口，可是不管她如何努力，都看不到芥子境的半毛影子，回应他们的只有流水与风声。

东方落意拉住韩明昱，“我进不去的原因尚不可知，你进不去，只有一个原因，望乡芥子境提前关闭了。”

韩明昱情绪愈发低落，“这不合常理！”

“常理？你是指四个月一开、一开十二个时辰的常理？”东方落意脸色意味不明，“天道法则，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晴时风，阴时雨，这些个才算常理，区区一个芥子境，附属它的一些奇特规则，能叫什么常理？”

韩明昱渐被点醒。

在此之前，韩明昱从未深度思考过，只以为望乡芥子境是个天然的生存空间，被各种另类的规则束缚，甚至其内混乱的时间到最后都能坦然接受。

东方落意又道：“看来你也不知道这方芥子境从何而来。三千世界，一花一叶，一沙一尘，都可称为芥子，便衍生了芥子空间，以小容大，比较常见的，便是修士手中的储物袋，依据能量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半间屋，大的可达一座城池，最高明的，要属芥子境，凭空而出，还有独属于它的一套法则体系，真是个棘手的。”

“落意，你的意思是说……”

“芥子境受人掌控，而掌控它的人实力难测。”

韩明昱第一次从东方落意眼中看到一丝挫败感，但这丝低沉旋即消失不见。

也不知那人因何提前关闭芥子境，师兄、红蔻他们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强烈的不安在胸腔中蔓延，韩明昱意识到，哪怕现在回瑶山向圣君求助，圣君也束手无策。

虫子在天灾面前，反抗微乎其微，终难逃一个死字。

东方落意看着韩明昱扶着剑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连气息都降了三分，尽可能地安慰她，“谢衡羽没那么弱，一个修仙天才，熟识玄门道法奇门遁甲，兴许背着我们还隐藏了不少实力，就连我也相信他能够出来，身为他的师妹，你应该更信任他的能力。”

见背影有了些许的反应，东方落意继续，“那人是可以提前关闭芥子境，保不齐也无法控制下四个月的入口再次开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