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往老太太这里走动得更勤快了;邢夫人的一块手帕子也总是不知怎的、总是在故事会的前一天落在老太太屋里;就连东府的珍大奶奶尤氏也说惦记老太太,时常要带着新儿媳许氏过来凑一个热闹。
只有薛姨妈最老实,明说是要来借老太太的光儿、听故事,并且总是笑呵呵地来坐个前排,还经常从自家铺子里取些香茶、新蜜饯来请众人品尝。
各房的丫头们也都是好事的,只要能抽着空儿的,也都紧着要来讨个差事做。实在进不来伺候的,便竖着耳朵挤在门前,被凤姐和平儿瞧见,骂了好几回“没规矩”,这才恋恋不舍地散了。
这两月间,黛玉讲的一直是法国大仲马所著《基督山伯爵》的故事。
当然这“基督”两个字,放在这个时代讲来,实在有点不成话。“伯爵”这个词虽然是有的,但也怕众人猜度,贵族家庭忌讳多,绝不能传了出去、叫人疑心贾家暗讽时事,所以一定要改一个名字才好。
秦雪一开始想着可以叫“复仇记”,这倒是一阵见血,可两人又合计着,怕贾母听见“复仇”这样的字眼会不喜。
还是黛玉想了一想,说不如就叫“海岛记”,至于主人公,自然就改叫“艾德”,其余人物的姓名、职业也要尽量改得更贴近本朝的风土人情,这样才好理解。
秦雪觉得极妙,连连拍手称是。
当黛玉讲到艾德被师爷唐格、书生费南和县官韦福三个人设计陷害,最终被关到荒岛上的死牢中时,王夫人皱眉不忍,手中捏着佛珠,闭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薛姨妈用手帕子压了两下眼角,急道:“这可使不得,他家里还有一个病弱的老父,这下把他关押了去,可怎生是好啊!”
秦雪暗暗挑眉。
这些时候接触下来,这个薛姨妈倒真的是个表里如一的老好人,待人亲切、绝无作伪,此时连一个故事中虚构的人物都要替他忧心焦急,可到底是一个深宅妇人,不晓得外头的底细。
外面的事情,都是由人转述给她知道的,自然打了折扣,就如从前薛蟠为争买香菱之事同冯家起了龃龉,这一世虽是不知怎的叫那冯渊侥幸赚得一条命去,却仍然是吃了许多苦头。但在薛姨妈处,却不是如此说,薛家的下人自然又将冯家的坏处加醋添油地数说了一回,叫薛姨妈以为儿子不过是年轻、在外头结交了些坏朋友,又遇上了些蛮不讲理的恶霸,这才惹上事来。
若是叫她原原本本地知道儿子在外头做下什么事情,不知道她又要如何了。
也许她也会替那些受害的人忧虑难过吧,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一面却听贾母恨恨地道:“这个费南,实在是可恨。虽说他跟人家女孩儿沾亲,在关系上算是近着一层儿,但这论理还是这艾家先去给人家下了聘,虽是还不曾过门,可这女孩儿自然便要算是艾家的人了,费南如此还不死心,一定要去图谋陷害,眼里没有一点祖宗王法,真真可恶!”
贾母这话是在说故事里的人物费南,宝钗却想到了哥哥从前争买香菱的事,微微低了头,在心里暗暗地叹气。薛姨妈却心实,想不到这许多,还在一旁有些义愤地附和老太太。
待黛玉又讲到艾德在牢中吃尽苦头、却幸运地遇到学富五车的老和尚法礼,经他的指点学成了一身本领,并最终九死一生、逃狱成功,并且按图索骥找到传说中的天极岛,获得了常人不可想象的财富,成功改头换面时,众人都是大松一口气。
只有宝玉插口道:“那‘天极岛’不知具体在何方位,妹妹可还记得真么……”
他的话还未问完,便被探春从侧里伸过来的纨扇轻轻掩住了口,湘云更是直呼:“嗳哟,不许打岔!”
王夫人往她们这边瞧了一眼,眼光在湘云身上逡巡一遍,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嘱咐宝玉安静些。
后面黛玉终于讲到艾德如何改换身份、回到故土,如何运筹帷幄、智计双绝,向往日微末之时结下的善缘报恩,又与仇人一一周旋、使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直将众人听得屏息凝神、紧张不已。
尤其是当黛玉讲到艾德如何巧妙引导县官韦福与其所娶的继室太太因利益而夫妻相斗的剧情,贾母点点头,认真评论道:“果然是这样。这位填房太太开头装得那样贤良,连我们都瞒过去了。我想那背德之人如何能娶得这样一位贤妻?这不是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样的一个人,注定他家宅不宁!”
在场的几位夫人都十分赞同,只有邢夫人听见说“填房”,便觉得有些刺心,微微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同为填房的尤氏却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