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非欣赏这景色,只是略歇一歇操劳了半日的腰背,跟着便继续投入到挚爱的土地中去,向大路上这个信马而行的公子哥儿一眼也不瞧。
蒋玉菡对沛文笑道:“我才想着,这景虽妙,究竟欠些活气儿,如今有了这几个人,在那田里错落有致的,这才真叫好看呢。”
这劳作于庄户来说,是拼命做活路的辛苦。而对于蒋玉菡来说,却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可见贫富之间的心境实在难以相通。
沛文顺着公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看,心里也不觉有何出奇,这也实在寻常,倒不如他们本来在城里的宅子,虽是小一些,却便利得很。
如今住在这里,早起再想要吃两只孙记的肉包子,可就难了。
但公子瞧得高兴,沛文也就高兴。
公子今天去祭奠主母,在那里哭了半日,心情定然不好,如此散散心、瞧瞧景儿也好。
嗯,待得过会子到家了,叫人给公子置办些好吃的、好喝的,洗个热水澡、晚上再好好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公子筹谋了这许久,终于才离了忠顺王府那个填埋人的大火坑子,也算是安下一个家了。
若是主母泉下有知,应该也是极欣慰的。
蒋玉菡不知沛文心中所想,只是信马由缰,尽情呼吸着田野间清香的空气,精神也为之一畅。
他也算运气好,若是赶上那些辛勤的庄户人家给作物施肥的日子、又或是集中焚烧上一季的旧秸秆时,这里的空气可就称不上“清香”了。
待得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再折向南行小半里路,就能看见家里的庄子了。
沛文笑嘻嘻地道:“公子,我先快跑两步,家去让他们给公子准备热水、点心罢。”
蒋玉菡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佯作要击打沛文那匹马的样子,笑道:“我看,替我通报是假,你是想痛快跑一跑马罢。”
沛文叫他说穿了心事,笑道:“自公子赏了我这匹马起,也不得什么机会叫他松一松筋骨儿,每日也不过是拴在棚里,再不然就是像这样慢慢地颠着走,到底也不曾让它好生跑上一回,真是怪可怜的。”
蒋玉菡轻轻拍了拍入梦的后臀,笑道:“那也不急在这一时。这里田地多,若是任性跑起马来,一时不慎,恐怕就要伤了人家的庄稼。我们自然可以拿钱赔给人家,可究竟是不好的。”
沛文答应了一声,将马勒了勒,也学着公子的样子慢慢走着。
蒋玉菡瞧出他的失望,笑道:“糊涂东西,前儿你没听冯大爷说,等秋天请咱们一起打猎去?从前咱们没个自由,如今出来了,到时候咱们也上那大草场子上头逛去,你愿意怎样跑,都使得。”
沛文听了自然欢喜,在空中挥舞了几下马鞭,似乎在驱赶着暑气,恨不得能立时就到秋天。
两人行得虽慢,却已靠近庄子,沛文将手搭在眉间,向前望了一望,生气地道:“好偷懒!公子您瞧,咱们才去了半日,他们就偷懒不知道作甚么去了,连守门的人都不在。依小的看啊,您平常对人也太宽宏了,这些个贱骨头,就是要叫他们知道些厉害、才是道理。”
蒋玉菡皱了皱眉,制止他道:“我知道,你生他们的气,是为了对我忠心的缘故,这也罢了,只是嘴里也要干净些。谁是‘贱’、谁又是‘贵’了?想我前些日子也还不过是个与人取乐的顽意儿罢了,今日虽不同往日,咱们遭过的罪,却也要记得才好。到底这贫、富、贵、贱,也不是一世不变的,咱们既然是受过苦的,如今既得了自由,又何苦去作践别人。”
沛文心里惭愧,可听到公子自贬,立即道:“如何能是一样?公子从前只是‘落难’,和咱们这些人是不同的,不能让他们这样作践。”
蒋玉菡笑道:“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怎么‘不同’?”说着已在门前下了马。
沛文忙过来将名驹入梦牵了。
他自己的那匹品种次一些的杂色马“小花”十分温驯,不用人牵,乖乖地跟在入梦身后。
沛文走上两步,见院里连个人影子也没有,又埋怨道:“公子你瞧……”
蒋玉菡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里伺候的人都是置宅的时候才一并采买选雇的,并没有跟自己许多时候,虽然不比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沛文忠心耿耿,更谈不上什么情义,可日常里也算殷勤,无甚大错儿,今日怎么一反常态,实在有些古怪。
虽然古怪,却也不疑有他。蒋玉菡便让沛文先去将马拴好,今日路远辛苦,让他给马儿足足地加一些豆料,自己则进去看看究竟。
沛文轻抚着入梦的马鬃,低声安抚着莫名有些焦躁的马儿,心里想着,公子脾气好、性子软,硬不下心肠,可这些没规矩的下人却不能不管教,回来自己要背着公子、好生敲打一下他们才好,让他们多少也知道些体统,不能太出格了。
公子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将来自然也可邀些朋友来作客,就如上一次来造访的那位贾家的宝二爷一样,公子结交的自然都是有身份的人,下人们若是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那就是在打公子的脸了。
蒋玉菡缓缓向前走着,这几进院子皆是他亲自设计布置,颇花了一番心思,每一处都是他的心血。
到处都不见一个人。
他的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安。
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让他的心跳越来越乱。
正房门前,他将手扣在门扇上,却迟迟没有动。
蒋玉菡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事没有这样轻易了结的,无论如何也还是要面对。
不过,总是过了这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算得太可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