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想说“只是吃着有些熟悉”，被妙玉一打岔，便不曾说出来。

宝玉又浅浅吃了一口，闭上眼睛想了一想，虽觉十分熟悉，却道不出来历，心里只往从前曾吃过的好茶叶上头想，却都难得有那一分清冽的感觉，味道也都对不大上。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仍无头绪，难得他为人从不肯打肿脸硬充胖子，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见识低于女孩儿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他不羞不急、认得坦然，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这件事我却不知，还请妙仙师不吝赐教。”说罢只拿眼睛瞧着妙玉，等她分说。

妙玉见他态度谦恭，点点头，正要开口，一旁的宝钗却将茶杯微微举得高些，对着光端详了一回茶色，略一沉吟，笑道：“晏儿每年都将那梅花儿上的雪收起来，封在树下头，留起来好与我们煮茶吃。方才我吃你这个水，虽也有些差别，细品起来，倒觉得与晏儿的‘梅花雪’很似，不知可也是那一类的东西？”

妙玉手中正自捻动的念珠停下来，眉头微微一挑，目露赞赏之意，点头道：“善哉，这正是自梅花上收的雪。我自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时，总留心收着那雪，几年工夫儿才得了一瓮，总舍不得吃，此番才是第二回，本想与二位共赏，不想倒是‘敝帚自珍’、‘班门弄斧’了。”

妙玉又转向黛玉，目光又温和两分，点头赞赏道：“你早懂得这雪的好处，极好。我没看错，你果然与众不同。”

黛玉对她微微一笑，垂目将手中的茶又抿了一小口，心中却想——

好惭愧！我哪里当得她这样赞我，这正是“拾人牙慧”了，若不是心里还记得上一世的事情，吃着那水好，早学了她这法子去，别人也难再有这样刁钻的了。想起来也好笑，上一世我因误认这梅花雪为旧年集的雨水，还被她说是“大俗人”呢！

忆起前事，黛玉心下正是有些好笑，一面却向妙玉道：“不敢当。我也是旧年得的其他人的方儿，因偶然吃了那一回，果然不错，心里喜欢，便学了去，实在并不是我的创举。因为住在这里总也无事，我便年年都带丫头们采雪存着，又好玩、又好吃。只是果然如你说的，要那一点子雪水可真是难得的很，一年也收不到小半坛。往日收的那些，及至要吃之前筛两回再煮，我觉得已是极好的了，可今日吃了你这个，我才知道，便同是梅花上的雪，竟也是不同的。方才宝姐姐也说是‘似’的，实在却有不同。”

妙玉清清冷冷的面上不动声色，闻言只道：“哦？”

宝钗同宝玉两个也看着黛玉，只等她说下去。

黛玉笑道：“方才我只觉得‘不同’，却不知内里的缘故。待听你分说了它的来历，我才省得，原来就差别在这个‘来处’上了。想我用来采雪的梅花，是长这世俗富贵之家的花园子里，虽是仍旧难掩其高洁，却不免被带累得有几分浮躁；你取雪的梅花却是长在那无根无染之所、清净方外之地，每日除了佛音钟磬之声，再没什么可污染闹烦它的。怪不得你这水吃着会有那样的轻醇。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又有文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似一样的东西，实在却是不同，我只学了形似，到底不得其精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不正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夸得恰到好处，甚合妙玉品性孤高、不染下尘的心意，她竟也难得露出一丝微笑来。

宝玉拍掌笑道：“好极！好个‘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想这南边真乃人杰地灵之地，才有你们这样神秀人物，有如此玲珑琉璃心肠，好行此风雅之事，真叫我这等俗人、粗人无地自容了。”

宝钗笑道：“这话却也奇了，你虽长在这里，论理却也是自南边儿来的，怎么又分‘你们’‘我们’？”

宝玉叹道：“这也是有的，我虽挂了个名儿，终究是不济事的。想来天地精华尽钟于女儿，便是地蕴深厚，也不肯多分给男子的。”一面又嗟叹起来。

男子浑浊、女儿清贵，这也是宝玉的“老生常谈”了，除了妙玉定定看着他、有些若有所思的外，黛、钗都将这些话自动过滤掉了，不去接他的话。

黛玉起身揽住宝钗道：“南边有南边的好，北边也有北边的好。从前在南边家里住着，自然喜欢南边；如今在这里几年，我倒也极喜欢北边，真正是气象不同，让人别有一番心境，与我们那里又是不一样的。”

她们说着话，看妙玉只管坐在那里、似乎要入定的样子，黛玉知道妙玉虽是空门中人，却实在有些魏晋文人的风骨，也自有一段古怪脾气，此番虽是她主动相邀，不过也是一时兴起，如今兴尽，她却不喜旁人过多叨扰，便挽着宝钗的手笑道：“既已吃了这样好茶，荡涤了我们这一身的‘俗气’，差不多咱们也该去了。”

妙玉点点头，并不相送，自捻动念珠闭目盘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