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说了这番半真半假的话,便看向袭人,眨了眨眼睛,又向宝玉一努嘴,道:“是罢?”
袭人虽然意志坚决,一定要规劝宝玉行正路、求上进,可她又实在是一个柔顺老实的人,宁肯自己杀身成仁,却不忍心见宝玉难过,她见宝玉闹了这半日,自己简直束手无策,心里实在极痛,此时见晴雯递台阶儿给她,怔了一怔,终于道:“……是。”
宝玉听了,感激地看一眼晴雯,又向袭人点点头,哑着嗓子道:“好姐姐,难为你们替我想得周到,是我误会了你了,你别见怪。”
袭人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心里五味杂陈。
宝玉又对王夫人一揖,慢慢地道:“我又惹太太不快了,今日先请回罢,明儿我再去给太太磕头赔礼。”
王夫人见他虽是不哭了,也能说两句正经的话,眼神却有些呆傻恍惚,全不似平日光景,也不敢再斥责他,只道:“你好好儿的罢!”
宝玉不再说话,将那荷包又看了一回,手指在菡萏绣样上抚了抚,最后将荷包按在心口,扶着晴雯的手,自己慢慢地走向卧室去。
王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金钏儿适时在旁提醒道:“太太,外头丫头们还跪着,想来今日的事,本不与她们相干,如今二爷好了,正是要用人伺候的时候,是不是叫她们进来‘将功折罪’呢?”
王夫人皱眉道:“这话错了。她们既拿着宝玉这屋里的月钱,这里的事,再没有能说‘不相干’的。说到底,宝玉有这些事闹出来,到底是她们不够经心、不曾体察的缘故。罢了,叫她们不必跪了,先罚半个月的月钱,从此要夹起尾巴来、小心伺候,再有什么传到我耳朵里,决不轻饶。”
金钏儿忙出去将王夫人的意思说了,月钱事小,只要不给撵出去,就是莫大的恩赦了,麝月等人都进来给王夫人磕头,都口称知错、又谢太□□典。
王夫人挥了挥手,看着众人面上的泪痕,让她们下去各自洗脸、换衣服,吩咐仔细伺候、不许带出委屈颜色来,众人都答应了。
一时众人退开去,王夫人示意袭人留下,待四下安静了,这才道:“今日的事情,我也听明白了。你做得对,这也是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可到底欠些打算,以后还是不能心急,若像这样逼出个好歹来,倒是弄左了我们的好意了。”
袭人道:“太太教训得是,此事原是我做得不周全。闹出这样事来,辜负了太太的嘱托,太太不责怪我,真叫我无地自容了。”
金钏儿捧上茶来,王夫人接在手里随意撇了撇,却没喝,抬眼道:“这个孩子向来有些拧巴的毛病儿,我是最知道的,需得慢慢儿地调理,若要顶着他来,他也不识得好歹,只怕又跟人离了心了。方才你就这样说给他,不怕他就此远了你了?”
袭人叹了口气,道:“若是能让二爷回心转意,往后只管好好上进、从此远了那些人,他便是就此恼了我、恨了我,我也没二话的。”
王夫人淡淡一笑,似乎十分欣慰,道:“你这个孩子,做事没有私心,我是再看不错的。”
今日经过这一场闹,袭人多少有些灰心,面对太太的夸奖也不很提得起精神,只是默默垂下头去。
王夫人话锋一转,肃然道:“我常日在外面,虽是时时关切,也不好日日都进来,这里全指望你。宝玉这里的几个丫头,你日常多约束着,若有哪一个不妥当,便来回我,我来发落她。”
袭人低声答应:“是。”
王夫人看一眼宝玉卧室的方向,道:“那个‘晴雯’,我见她还是那个妖妖俏俏的样子,总是不大妥当,怎么宝玉倒肯听她的话,平日里她便是靠着这一副样子哄着宝玉的么?”
这话说得有些严重了,袭人不敢说话,金钏儿在王夫人身后猛使眼色,袭人便道:“回太太的话,晴雯……还是做得事的,不过是有些爱俏,回头我说给她,叫她都改了,太太再看罢。”
王夫人冷哼道:“她是什么身份,也配爱这个、爱那个的,也能挖空心思地打扮起来了,作那个轻浮样子、要给谁看?主人家给几分好颜色,就忘了自己的轻重。我看她一双眼睛很不老实,满嘴的瞎话,竟是张口就来,偏她能把那脏东西特特地捡回来,又要弄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吊着宝玉,还要表功不成?我听说,她平日里说话也很不谨慎,到底不是什么省事的,你把她给我盯紧了,再有事,第一个不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