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此时看到这个“玑”字，王夫人忽然觉得呼吸一窒，心里仿佛被人掐着似的骤然一缩。

好容易通过服用汤药和持续念经才勉强压制住的内热骤然升腾起来，不仅五脏六腑焦热难耐，连手心、足心也烧得难受，一股巨大的愤怒将她整个人炙烤着。

赵贞儿、赵贞儿，阴魂不散的赵贞儿！一个上不得台盘儿的丫头子抬的姨娘，她生的孩儿，如何能与我的珠儿相提并论？！

当年老太太一念仁慈，姑息了那位偏厢里住着的老姨娘，供她衣食饱暖，也有几个人伺候起居，有这样待遇，强似多少人了，若她是个懂得惜福养身的，便如此消消停停地打发余生也罢了，谁知那妇人并不领情，貌似安分守己了许多年，谁知竟在院里捣鼓些歪门邪道的心事，心知自己命不长久了，偏能在手底下教导出一个妖里妖气的丫头在她身后兴风作浪。

那老姨娘心里也许有些经年幽居仍是平不了的怨气，临了前也要与老太太算计那些陈远的旧事，她自算计她的去罢，上一辈的事情，没有人能说得清，也不该她们小一辈的人来评说，可冤有头、债有主，怎么却要报应在自己孩儿的身上？她们母子与人无尤与世无争，何处得罪过老姨娘？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着胸中因旧事辗转而蒸腾出的热气。

若不是那一桩事，她也没有那样容易便同意了珠儿与李家女儿的婚事，此事虽由老爷做主，可她的意见却也举足轻重。

论理李家的门第不算差，竟是正经的书香世族，可惜终究只是寻常仕宦人家，既无世袭的爵位，族内外又无显要的宦吏亲支，论及家世声威、姻亲脉络，与宁荣二府相去甚远，配珠儿总是不足。她的珠儿那样年轻、俊秀、懂事，她早打定主意要替她最值得骄傲的长子择一门最称心的亲事。

可就是这样年轻、俊秀、懂事的珠儿，他从来只知读书、远避声色，连一个贴身伺候的房内人都没有，却偏偏对那个一无是处的贞儿丫头动了心。

王夫人不明白，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论模样儿、论性情儿，那丫头均不是第一流的，若非是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此事怎么可能？

这是王夫人心里的一根刺。

她的珠儿第一次对女人动心，不是向着璀璨辉明的星星月亮，却是对着污泥暗渠，少年人的心意默默地流转着、尽力掩藏着，独享着悸动与酸甜的欣喜，自以为无人能够识破。

王夫人从来不算是聪明的人，从年轻做姑娘的时候起，她便以性情阔朗、宽容悯下著称，智谋机巧绝非她之所长，也不很擅于深思察辨。

可她是母亲，一心一意都在儿子身上，珠儿的事情，就算天下人都不知道，她也知道。

那时她当机立断，先是寻了个由头，不着痕迹地将那坏丫头遣得远远的，又迅速同意了珠儿的亲事、开始筹备迎亲的诸多繁杂事项，她并不惯做这些事，却难得做得滴水不漏，好容易趁老太太、老爷等都未察觉时斩断了这段孽缘，她松了一口气。

可转眼间，那胆大包天又神通广大的丫头却又回来了，令王夫人惊恐的是，这一次是以老爷新姨娘的身份。

贾政是个正派的君子，一味好读书，这些年来于声色一途颇为节制，除了一位正妻并一个老太太指定的周姨娘外，房里再无其他人，在一干同僚同好之中算是清流异数，与一屋子莺莺燕燕的大老爷贾赦相比更可谓天壤之别，难得他肯抬举一个丫头，便连老太太也不能拦阻，自己是正室太太，必得宽容大度，说不得一个“不”字。

于是赵贞儿摇身一变成了自己这一房的姨娘，从此日日都在自己眼前晃，在珠儿的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