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看向秦雪，秦雪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双方的合作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我们大家在‘原则性问题’上必须要有共识，不仅目标一致，底线也要一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的合作就是建立在松散地基上的一盘散沙，早晚都会崩盘。”

黛玉、燕容和思潞赞同地点点头，紫鹃皱眉努力想了想，这话虽然有些新鲜，她居然也听懂了七八成，也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一面便想，原来雪雁小丫头常常与姑娘在屋里说悄悄话，说的竟都是这些么。

越潜却显然还未跟上姑娘们的思路，对这番话感觉有些奇怪，便问道：“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讨论问题了，情势不是很明朗了么，难道这不是‘有共识’的表现？”

秦雪认真道：“我也希望我们有共识，但现在我们只不过是怀揣着美好的愿望、迷迷糊糊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罢了。如果不将各自的原则和底线说清楚，出发之后，没有人可以保证我们一直都能维持在既定的跑道上不跑偏，如果到那时再来讨论初心，发现大家的原则和标准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就太迟了。”

越潜沉默一刻，点点头，认真道：“愿闻其详。”

秦雪道：“好，那便由我先说——首先，我们做任何事的出发点，都应当是‘尊重’。即便我们想要更改此间人物的命运，存心是好的，也依然要在尊重的前提下进行。毕竟即便是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她们也都有自己的感情、意识和选择，不是任我们摆布、操控的纸片人或者小木偶。在这里待了这些日子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不是‘救世主’，说是在这异乡的‘旅人’，反倒更贴切些。”

黛玉举起右手笑道：“听阿雪说起这个，我作为纸片人代表也想发言。”

这说得越来越离谱了，什么纸片人，是烧给死人的那种纸人纸马吗？紫鹃心中想起纸幡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场景，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不觉打了个寒噤，忙上前拉住黛玉，道：“姑娘——”还好，姑娘的手是温热的。

黛玉轻轻拍了拍紫鹃的手，紫鹃便住了嘴，只是仍旧担忧地看着众人。

黛玉不由暗叹，因为自己先前顾虑太多，又或许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所以关于自己和阿雪的事，她始终没有同紫鹃交底，如今骤然揭破，她必然是惊讶惶惑的，累她如此不安，作为姊妹岂有不内疚的。

看来今夜无人时，要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讲了。

黛玉轻叹一声，续道：“当初由阿雪口里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皆是出于旁人之设计、笔下之编排，初闻此语，颇令人有‘命数天定’之感，也易起消极颓败之心，一时间只想随波逐流、顺着命定的故事完此一生也罢了，总归是教人有些泄气的。”

随着她柔婉缓沉的语气，众人的情绪也起了波荡，纷纷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

黛玉却将语调一扬，微笑道：“若以为天命有常，便熄了己志、要随波逐流，不过是‘庸人自扰之’罢了。我们这一本书目前还未至终局，从前已写在上面的事，能不能变易，如今有了阿雪，又有燕容、思潞、越公子，还有外面不知多少同道中人自异世而来，我倒认为凡事皆是可变的了。单说一个我，已经遽然不同往日，我想这桎梏既可挣脱，其他人一定也可以。即便太虚幻境中人屡屡规劝告诫，令我辈不可妄动命数——或许自他们看来，凡人命如蝼蚁草芥，该历苦难时便要心甘情愿地承受苦难，不应心生妄念。可若既已望见一线生机，蝼蚁们又如何不肯奋力一搏？便有差池，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难为，难道又能坏过从前么？”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阿雪曾向我描画过一个人人平等、自由安稳的未来，此时虽不能瞥见其真实之万一，可自你们身上我已能略窥其美。纵使穷其一生也不能抵达，我也要向着那个方向尽力多走一步、再走一步，还有园子里的姊妹们，还有其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姊妹们，大家都要去。这样不断地走下去，也许是十年后、五十年后、两百年后，不论要用多少光阴，终有一日会有人走到的。”

黛玉静静说完，一双剪水明眸始终望着那个遥远又美丽的远方，终于自想象中收回目光时，忽然看到秦雪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一面眨巴一面放光，这情景在她刚来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可如今彼此熟悉，早互相看得惯了，怎么还这样？

她不觉有些好笑，谁成想转过视线去，发现燕容、思潞和越潜三个人的眼睛全在望着她放光。

什么鬼，面前四个人的眼睛就像夜里点的八盏大灯笼一样，黛玉差点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