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那夜，延嘉帝听完宫人的回报，一时愣在当地，眼望淑妃寝宫的方向，神色十分复杂。

周围能留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都是选了又选、筛了又筛的，十分严肃机敏，可听到这样的消息，仍是不免有些震动，那两个宫人禀告之后，便能听到许多情不自禁的倒抽气之声。

虽然心里也大为震动，可这么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元春忙道：“圣上，若这宫人所说不假，淑妃姐姐真个无恙，那可是大好事，咱们快去看看。”

延嘉帝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脸上的神色有些激动，有些惊喜，还有些什么情绪，可任凭元春再努力去看，却也看不清晰了，只见延嘉帝点头道：“爱妃说的是，去看看罢。”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淑妃宫里赶去，脚步比方才出来时快了许多。抱琴担忧元春身体，在旁紧紧地扶着她的手，元春却顾不得那些，她想，圣上虽然与淑妃素来有些龃龉，可到底心里还是爱重她们两姊妹的，从前圣上也许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可经此生离死别、失而复得之喜悦，今后恐怕再也没人能够撼动淑妃在宫里的地位了。

及至到了淑妃宫里，延嘉帝不顾人劝阻，仍是叫余下的人候着，自己一个人进去，连里头留下看守的两个胆大的老嬷嬷也遣了出来，只留小庆子守在殿外。

抱琴小声不平道：“娘娘有身孕，不宜惊吓劳累，圣上竟是一点也不顾及，一听说淑妃娘娘活了，什么也不顾了。”

元春轻轻摇摇头，不许她再说，不论淑妃是何状况，今夜众人恐怕都不得睡了，便吩咐抱琴等带着宫人去预备些热汤、点心来，散给众人驱寒填饥。一时见两个老嬷嬷出来，元春便问她两个：“淑妃娘娘果然活了过来么？究竟什么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两个老嬷嬷虽然自诩胆大，在这正月时节凄寒的琼章宫中却也出了一头的汗，两个人心有余悸地互视一眼，一个道：“回贤德妃娘娘的话，果然是活了。明明……明明那身子都已发僵了，奴婢几个正用热水给淑主子擦身，预备换衣穿戴，谁知……谁知娘娘突然就睁开眼睛，自己坐起来了。”

元春心下惊异，道：“竟有此事，然后呢？”

另一个嬷嬷回道：“听老人们讲，有些新去的人，血气经脉还未完全断绝，叫这热水一激，或是突然动动手、弹弹脚，那也是有的，不过几下工夫儿也就罢了。可奴婢们壮着胆子去摸娘娘身上，果然也有了热气，关节也软下来了，睁着眼睛在那里坐着，不许奴婢等近身，可不正是个大活人么，这才赶紧使人去报皇上、娘娘。”

元春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方才在里面守着，淑妃娘娘可有问过、说过什么话不曾？”

嬷嬷回道：“方才圣上也问过奴婢这个话。淑妃娘娘倒不曾说什么，倒像是……倒像是睡迷了一般，待看清了奴婢几个，倒像是不认得的一般，猛地将咱们一推，娘娘跳下地乱看乱找，也不知是找什么，咱们也拉不住。”

这倒不像是淑妃往日的做派，元春正自疑惑，一个嬷嬷又道：“才奴婢们替淑主子净身时，瞧见那颈子上——”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嬷嬷暗自推了她一把，她忙住了口，眼睛盯着地下不说话了。

颈子上怎么了？元春还待问时，却见小庆子弓着腰快步出来问道：“太医来了不曾？”

才早有宫人去将太医传了来候着，此时都忙道：“臣等在。”小庆子向元春躬了躬身，命那两个嬷嬷：“糊涂东西，还杵在这儿作甚么？快去备些柏枝、干艾、苍术、白芷来，晚些儿要替琼章宫除晦。”一面便引着太医进去。

又过半晌，延嘉帝出来，身后跟着面容肃穆的太医等人。

元春忙迎上去问候，延嘉帝沉声道：“淑妃病势沉重、沉疴难治，虽得天意见怜，得延阳寿，然神智迷乱，不辨旧物，叫她就此闭宫静养罢。”

依圣上的意思，淑妃这是……疯了？

元春心下不解，也只得答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