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默默关掉台灯,躺下后幽幽出声。
「那你长得跟我很像吗?」
「……」
林望显然没想到林朔会这样问。
林朔细想了下,就算“林望”只是一个意识,那也算是较完整的意识,当然会有对于“自己”外形的塑造。
但怎么样,都应该跟他很像才是。
如果很像,他要是真在梦里见到林望,那又该怎么区分是自己还是“林望”呢?
「不像,只有声音像。」
「哦,声音确实挺像。」
林朔“听”着林望的“声音”,对比自己的,确实非常地像,只有短暂的某一时刻能够分别出不同。
林朔曾抓住过那一瞬间,并保留住了几个瞬间。
所以,声音像,毋庸置疑。
「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自己想。」
「哦。」
林望不愿告诉他,他也不强求。
寝室里的吵闹声,终于在半小时后平息。
林朔侧睡,眼睛还睁着,许久才眨两下。
「睡了你,宝宝。」
「嗯。」
林朔拖长音应声,带着浅浅的叹息,沉重地闭上眼睛。
怎么办,他还是开始害怕疼痛了。
又要重新适应,承受,最后麻木。
「宝宝,你心跳得好大声。」
「我知道。」
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宝宝,我睡会儿。」
「什么时候醒就不知道了。」
林朔本就微弱的气息,猛然一滞。
「就类似于你“做梦”一样,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醒。」
「但,如果时间久了你可以叫我。」
「哦。」
林朔呼吸恢复平稳。
「不满意,重新说。」
「好吧,亲亲。」
「还不满意。」
林朔忽然睁开眼,不自觉攥紧被子一角,无力,手在发软,心在颤动。
「可不可以,不睡?」
「不可以。」
「哦……」
林望,超级坏。
林朔好不容易才睡着,他没做梦,自然不存在梦见“林望”的可能。
林望真睡过去了,一整个下午加整个晚自习都没再出声念叨什么。
好吧。
那好吧。
这超坏。
林朔自觉林望“睡过去”就不会知道自己这时的想法,因为他之前“沉睡”也不能感受林望的思绪。
所以,林朔不用刻意藏点什么东西。
林朔已经习惯了林望的存在。
林望不找他说话,总觉得有所空缺。
这很不好。
这已经影响到了林朔自身,他剩下半天都有点精神不振。
重新适应自己一个人,比承受疼痛还要难。
林朔下晚自习回到寝室,洗漱完睡前打了杯水,喝药。
林望说的,对自己好点。
胃是情绪器官,上午情绪好点,胃就不疼,下午情绪稍微坏点,胃就作痛。
“……”
他明明有好好吃饭,虽然吃的不多。
“林朔月。”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同你说。”
林朔刚打好水回寝室,门外有人叫他。
林朔不免疑惑抬头循声望去,不算熟悉的人,但是同班同学。
打过交道。
是当时在校办与他对立的“证人”,恰好是被掩盖的那部分事实。
林朔月记得,即使当时对方并未发表任何言论。
林朔顿了顿,本想试着拒绝,但他不是“林望”,做不到无所顾忌。
林朔月出去了,将刚打好的热水摆桌上,放凉。
名字,林朔月知道,却只知道读音,不确定是什么字。
汪梁风。
成绩在他们班上始终稳居前十,上次联考除外。
汪梁风与林朔月前后走到宽敞的阳台,天很黑,灯光不太亮。
“林朔月,我想跟你正式道个歉。”汪梁风模棱两可地开口,并向林朔月鞠了一躬,“上次,他们指控你考试作弊,我实在没拦住,也因此对你产生了不利影响,对不起。”
诚意满满。
话语有疑。
林朔月不经意扯了扯唇角,环胸靠在栏杆上,歪头盯着面前人,莞尔一笑,他正对着光,所以对方一定看得到。
林朔月深表理解,缓缓出声,语气太过于温和了,让人很容易忽略话语内容。
“那确实是你的错。”
“但没关系。”
“……”
林朔月看不清汪梁风的神情,他头一次觉得,毫无负担的坏,自己心情会莫名变好。
真的是,被林望带坏了。
林望,教他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坏。
汪梁风没想到林朔月会这么直接地认可他的“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这是我妈做的蛋挞,送你作赔礼吧,实在对不起。”
“不好意思啊,我鸡蛋过敏。”林朔月语气认真,垂眸扫过汪梁风手上拎着的包装袋,委婉拒绝,“你的歉意我心领了。”
汪梁风身形僵了僵,只好收回。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林朔月微笑着朝汪梁风摆手。
汪梁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跟在林朔月身后离开阳台。
林朔月回到寝室,桌上的热水放凉了点,挤了一颗胶囊扔进嘴里,拿起水杯正要往嘴里灌一口,林望的声音忽然回荡在他脑海。
「别喝,离开视线的水都敢喝?」
林朔手停在半空,胶囊黏在喉咙咽不下去。
“……”
下一瞬,一人匆忙跑进寝室里,另外一人追着他,两人打闹着前一位背身连连后退,一把给林朔月撞上。
林朔月手中的水杯滑落,猛地摔到地上,伴随着书桌上的其他东西掉落,噼里啪啦地响着。
“嘶……”
「……」
「眼睛没用,就该去死啊。」
「疼不疼?」
能不疼?林朔月桌上保温杯被撞到,热水倾倒而下,全洒林朔月腿上。
“没事吧,没事吧?”撞林朔月的是他室友,见状赶忙道歉。
「……」
「宝宝,你好疼。把身体主动权给我。」
林望语气很急,转而冷了下来。
很冷。
「怎么给?」
林朔推开围着他的两人,跑往卫生间将自己没咽下去的药吐了出来,冲掉。
随后,就着裤子往自己腿上扑冷水。
「算了,我怕给人打没命。」
「亲亲,他们好坏……」
林朔不会为他人辩解。
幸好,不然林望指定得疯。
林朔出卫生间,见着人在打扫玻璃碎片,至于那位室友在卫生间门口站着,不知所措。
「林朔。」
「嗯?」
「没事。」
「……」
林朔觉得林望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没心思深入。
林朔月走出卫生间,下两个阶梯,撑着墙站稳,大腿上皮肤被裤子布料拉扯着,很疼。
这位室友,是叫闻一泉。
闻一泉见状,双手抬起来,要扶不扶的样子,“还好吗?没事吧。”
「……」
「别、让、他,碰你。」
「哦。」
林望还在生气,林朔抿唇然后说,“很严重。”
“……”
闻一泉面色很是难看,话语卡在喉咙,留下一句“你等下”跑出了寝室。
林朔找了条运动短裤,换上,露出的腿上红的一大片。
“……”
林朔现在胃痛得厉害,保温杯被他及时扶起来了,里边还剩点水,水都凉了。
不管凉不凉都不能要,林朔没办法,只能另外去打一杯水。还在场的另一位班里同学,回过神笑得有些尴尬,伸手接林朔的水杯,“那个,我帮你去打水吧,你不方便。”
这位同班同学,江渠。
林朔攥着保温杯,没松。
“我总不能再对不起你,给我一个改错机会呗。”
“毕竟是你随手的事。”
“……”
林朔月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么??
平时不说话,还以为是不善言辞的社恐人士。
「让他去。」
「哦。」
林朔月松手,江渠接过水杯出门,半分钟给他打水回来。
林朔重新挤了一颗药,接过水一灌而下。
这会儿闻一泉也回来了,手里多了个袋子,袋子里装着药膏,冰敷。
闻一泉匆忙进来,与林朔月视线短暂相触,目光转而落到林朔月的腿上,就再也挪不开。
“那个,我帮你擦药吧?”闻一泉走近,放下药袋子,拿出冰敷弯腰给坐着的林朔月敷上。
「我说,别、让、他,碰你。」
「听到了吗?林朔。」
「……」
林望要是一个完整的人,他现在的话,绝对咬牙切齿。
林朔冷淡地回话。
「他该承担这个。」
「宝宝,把身体主动权交给我。」
「亲亲,我不会。」
林望放轻语调哄,林朔则是摆出事实。
林朔月垂眸,复杂的眼神打在闻一泉手上。
对方手在抖。
闻一泉在紧张。
不知是感觉到什么还是怎的,闻一泉忽然抬头,又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宝宝,你不听话。」
「亲亲……」
「可是,我腿好疼。」
「……」
林望难得向他妥协。
闻一泉好歹帮林朔月敷了十几分钟,然后碘伏消毒,最后用棉签抹上药膏。
“嘶……”林朔月被戳到伤处,忽然一疼,没忍住嘶声。
“不好意思,我轻点……”闻一泉手全程在抖,良久才抑制住。
「哇塞。」
「宝宝,我有点磕你俩。」
「……」
林朔几乎是一怔,耳尖染上点红。
过了。
都怪林望。
「宝宝,你赢了。」
「我可都没试探你,你反倒考验起我来了?」
「嗯?怎么不说话。」
「宝宝,你真坏。」
「哦。」
被发现了。
“好了,别擦了。”
林朔月毫无预兆,闻一泉如释重负,收拾好东西给林朔月放桌上。
其实,林朔自己都没意识到,要林望不说,他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犟哪样。
这下好了,被发现了。
但,那又怎样。
明明是林望教他的,教他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消耗别人。
可,坏事是他们先做的,林朔也还好。
“他们”只不过是在保护自己。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