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辗转回到终南山,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家师知道此番遭遇后连连称奇,遂将贫道道号也改为‘铁鹤’。从此往后,贫道醉酒遭遇,再也不能称为‘好事’,慢慢便戒了杯中物,只有这把剑还陪在我身边,算是一个纪念。”
冼冲听闻后,也大觉有趣:“道长你是说,你一夜之间,从东都飞跃千里来到岳州,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而且,黄华真人还认可了你的说法?”
“对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奇谈怪论。须知《淮南万毕术》中,就有天雄鹳胎之法,葛仙的《神仙传》里,亦有李意期神行甲马奇术。我们久读道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那么当日留书的‘红尘故人’,道长如今可有线索?”
“完全没有,贫道原以为收下宝剑剑谱,自然会有人前来与我接触,然而快十年过去了,从未有人在贫道面前重提此事,仿佛那场宿醉没有发生过一样。”
冼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小儿倒有一个推测。”
周问鹤顿时两眼放光:“愿闻其详。”
“这只是推测,目前还没有证据,道长可否借剑来与小儿一观。”
周问鹤二话不说,当即解下“铁鹤剑”,双手奉与这二十不到的丫头,姿态恭敬得犹如面对一个前辈高人。
冼冲拔剑出鞘,一道寒光顿时扫过茫茫雾海。她将剑刃从头到尾端详两遍,猛地惊呼:“这不是中原工艺。”
“剑庐的聂主事也这么讲。他还说,此种工艺亦非源于西域或者波斯,当是来自海外。”
闻听此言,冼冲的面色忽而变得阴晴不定,许久后她喃喃自语:“想不到这姓聂的,竟有些见识。”思忖片刻,女娃又问:“道长平日所用‘铁鹤剑法’便是来自那半本剑谱咯?”
周问鹤正要请冼冲指点宝剑剑谱来历,自然一切都知无不言:“正是,这剑谱也端地奇怪,里面招式名字,大多来自佛家语,比如‘天花乱坠’,‘佛光万里’云云,但细看具体剑招,却与释门剑法毫无关系,反而有些神似我辈玄门武功。”
冼冲闻言沉默半晌,许久后才缓缓道:“依小儿看来,这些招式名字既非释门,也非玄门。”
“那究竟……”
“海外诸岛,悬于中国之外,有些中华风俗信仰传上岛去,早已变得似是而非。譬如‘天花乱坠’,本是天竺云光法师讲经感动上苍,撒下漫天花瓣的前梁故事。但在海外,又化成了非僧非道的别一种神法奇迹。”
“姑娘的意思是说,我的剑法,源自假托释门的海外异教?”
“有这种可能,道长,你可听说过海外小蓬莱,北极老祖?”
周问鹤想起不久之前,区丈夫还对自己漏出过“小蓬莱”这三个字,但除了一个名讳,自己对它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便摇了摇头。
“小儿猜想,道长的奇遇,十有七八便与北极老怪有关,除了他,小儿也想不出有哪位活神仙能够带人日行千里。
“怎么?北极老祖是个神仙?”
“此人武功高绝,难以用言语形容,武功之外,他还有许多非常本事。比如江湖上有传言此人善卦,甚至说他卜无一漏;另外,道长你有没有听说过神策军果毅都尉名山?”
“没有。”周问鹤心中奇怪,神策军中果毅都尉也不算少,难道这妮子指望自己全部都认得?
“名山有一套独门武功,效果与少林‘金刚不坏’相似,但行功方法却截然不同,很多人都怀疑,名山就是北极老祖众多弟子之一。”冼冲叹了一口气,“那老祖不但武功了得,城府亦深不可测,如果是他说了‘感谢帮忙’,那可能说的不是现在,而是老祖推卜出,在未来某一天,道长会对小蓬莱施以大恩。不过……这也未必是好事。我看信中言辞闪烁,可能……这个忙道长将来并不想帮。”
此时,一阵大风席卷而过,吹散了钱塘湖上的袅袅仙雾,露出下面万丈黑渊也似的湖面,有那么一瞬,周问鹤觉得自己看见黑渊上泛起粼粼水纹,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湖面上看到任何东西,它黑得那么纯粹,那么极端,仿佛是在虚假的图画上扣出了一个真实的洞。
冼冲目视着水面,脸上半是期许,半是惶恐,仿佛正在一团漆黑中寻找什么,又仿佛在害怕找到什么。过了许多时候,她才缓缓道:“道长你看那边,多像一片无底幽壑啊。也许这才是十里钱塘本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