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厢房的,仿佛记忆中上一个片段自己还在艰苦跋涉,下一个片段已经扑在了卧榻上。他记不清自己在卧榻上有没有睡着过,印象里自己根本没有合过眼,也有可能,他是睁着眼睡着的。
周问鹤再次清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是傍晚了。他坐起身满足地撑了一个懒腰,第一次体会到睡饱原来是这么惬意。世界再一次变得明澈而又轻巧,连窗外的嘈杂声都柔和了起来。道人按了两下太阳穴,此刻他一点都不愿意离开床塌,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怀中的《伽蓝诡谭》,兴趣所致,便取出来展开大略翻查了一下。
以旋风册而言,《伽蓝诡谭》不算太厚,里面记载的大多是一些独立故事。长短不一,发生的朝代也不尽相同。卷首专门用来记下书中所有故事的题目。铁鹤道人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那个标题的四个字像一条黑色的蠕虫横亘在书页上:《涂家大宅》。
《涂家大宅》整个故事,写得杂乱无章,不但语句颠三倒四,对白缺头少尾,而且往往叙述到一半时忽然插进一句毫无关系的话,原本一些颇为传神的描写被这么一弄,也味同嚼蜡起来,周问鹤花了好长时间才磕磕绊绊把它读完。
文章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吴兴郡原本有一户涂姓人家,全家以表演踏摇戏为生。早在孙吴江东时期便已在钱塘落户,到了黄武年间忽然飞黄腾达了起来。
踏摇戏是从前汉一路发展而来的歌舞,即使到了如今的天宝年间依旧兴盛不衰。不过魏晋时候的踏摇戏远没有现在那么热闹。
那个时候的踏摇戏尚未摆脱宗教仪式色彩,表演时,由一个脸涂得惨白的女人(角色一般为女性,然而表演者则男女皆可)一边诉苦一边扭腰踩脚晃动身体,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着实有些吓人。而涂家的踏摇戏则与众不同,黄武初年,涂家人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入了许多几近病态的创新,比如说表演者戴起了一个大得不合比例的面具,表演时加入杂乱无章的鼓点,此外,涂家人还放弃了一直赖以为生的传统剧目,改而编演一系列全新作品。大多数作品都是关于某个善良女人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或者是一个家庭的悲惨命运。
很有可能涂家的踏摇戏受到了关中傩戏的影响,不过诡异程度还要有过之无不及。然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涂家的踏摇戏在吴兴一带大受欢迎。尤其是经过了改良之后,每次表演都几乎万人空巷,以至于涂家不得不通过发行铜券来将表演预售出去。该种铜券是涂家自己铸造的,表面写有一个“涂”字,金主购买铜券后,涂家会在指定的时日登门献艺,结束后则收回铜券。
凭此绝艺,涂家在钱塘岸边修建了一座巍峨大宅。然而几乎就是从大宅建成起,各种流言就开始沿着宅墙疯长起来。很久以前人们已经注意到,涂家子弟与周围人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少,等大宅落成之后,他们就彻底从人们眼皮下消失了。只有演出的时节,他们才会离开那所幽暗阴沉的宅院,然而即使是在外表演,涂府人员也都全程带着那骇人的巨型面具,通身裹在黑衣中。这种怪异的举动自然引起了许多不友好的猜测,其中最无稽的一条流言声称涂府经常在半夜抬出包裹严密的死人,并在附近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掩埋。人们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涂家人,只不过,涂家仍然是当地最为殷实的大户,手头拮据的邻居们还是很乐意将女儿嫁入那里。
故事的主人公叫迂公,他的妹妹就嫁入了涂府,和其他所有跨入涂府大门的姑娘一样,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迂公从外乡学武归来,听说了这件事,便打算同好友胡元豹张思退一起前往涂家看个究竟。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受到了涂家殷勤的招待。迂公的妹妹看起来也很健康,丝毫没有受过虐待的样子,只不过原本活泼的妹妹现在看起来颇为拘谨,对自己也变得异常冷淡。迂公暗暗加了小心,涂家安排的食物他和两个朋友都没有动。当晚,他们留宿涂家大宅,夜深人静之际,三人摸出客房,原本想找到迂公的妹妹问个究竟,却不料误闯入一个大房间,眼前所见将三人吓个半死。
这些涂家人早些年在四处云游,学习踏摇歌的时候,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个新莽时期的邪教。不知涂家人是被什么鬼迷住了心窍,将那已消失六百余年的邪教仪式融入踏摇歌中,创出了如今这种光怪陆离的表演。或许他们只是想在原本的踏摇歌基础上加入一些新元素,也或许他们对于这种艺术病态的追求本身就是中了邪,可以肯定的是,那种600余年前就已经被遗弃了的仪典,给堕落的家族带来了最后一击。他们不仅学习了邪教仪式,还拿邪教的内容身体力行,将一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可怖秽物养在竹筒里,按时饲喂。那些东西会发出如同婴儿哭泣一样的声音,头部有明显的五官,外皮布满皱褶如同一个垂暮的老者。
眼前的情景把迂公看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逗留。三人落荒逃出屋子,强压心神继续寻找迂公的妹妹,可算老天开眼,这一次迂公的妹妹终于被他们找到了,四个人不敢耽搁,立刻逃出涂府连夜回了家中。
后来涂家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找他们跳踏摇舞的人越来越少,整个涂府被孤立了起来,但是他们看上去并不在意,从此便更少露面了。至于迂公的妹妹,回了家之后还是神情呆滞。没过多久忽然失踪了。迂公在开年得了一场大病,幸得一个云游到此的和尚相救才保住性命,痊愈之后便随那和尚四处云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