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何侯师姐会……”
“所以我们私底下都在猜,师姐造访阳台宫,或许正是公主私下授意的。阿麻师姐自幼便被两位公主带在身边悉心调教,她们的关系远非我们能够企及。观内有什么要事密事,公主也都只跟大师姐商议……”
“……也不知大师姐受了公主什么托付,如今她在阳台宫常常一呆就是一天。不过,似乎也是公主特意关照她切勿在宫中过夜,所以每天黄昏之前,大师姐一定会离开那边……”
“……据传有一次,一个随行的师妹未曾回来,不知是不是丢在了阳台宫。大师姐发现后如临大敌,身边的人说,从未看见过阿麻师姐如此慌乱的样子。虽然师弟师妹都主动提出帮忙,但师姐坚持由她一个人回阳台宫寻找,还严令师弟师妹不得跟上去。”
“后来如何?”
“万幸,师姐在半路上遇到了走丢的师妹,她原来是自己贪玩迷了路。此事之后,大师姐就更加小心了。”
说到这里,霍小蛰忽然站起身:“酉时过了,跟我去便堂吧。”
却说灵都派中道俗弟子,各有用膳场所,去出家弟子的斋堂用膳才叫“便堂”,周问鹤一听便明白,定是侯师姐特别照顾,让霍小蛰去伙食更好的斋堂吃饭。于是存心揶揄道:“你那些出家师兄弟们怎得如此薄情,不晓得把饭菜送到病号房中吗?”
霍小蛰只能苦笑:“我就算在俗家弟子里,亦是最不讨公主喜欢的,如今寄住在清修弟子当中已经是讨人厌了,咱们就不要雪上加霜了。”说罢,他便拉着周问鹤走出丹房。
出门时,周问鹤忍不住提出了一直埋在心中的疑问:“你为何一直叫她老人家公主,不叫她师父呢?”
“这称呼,我们俗家弟子也是琢磨了许久才定下的。”霍小蛰道,“且不说公主真正教授的,只有大师姐一人。平常她老人家对我们俗家弟子也是能避则避,更不喜我们叫她师父。所以我们当面总叫她真人,私下就直接称公主了。”
穿过廊下时,一个消瘦的中年女冠慌慌张张走到两人面前,险些与霍小蛰撞个满怀。女冠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目光迅速闪到一旁,低着头匆匆离开。
“她叫袁功德,是观中一位殿主。”霍小蛰看着女冠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此人终日就是这般紧张,疑神疑鬼,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袁功德越走越快,显然是有心避开两人,结果在拐弯时,又险些撞到两个手提锦盒,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
灵都观本身有弟子童儿日常洒扫,并不需豢养下人,何况这两个年轻人衣着比之寻常童子还要考究一些,周问鹤心中奇怪,便向好友打听。
“他们啊,是丁蘅师姐的佣人。”
“你那位富贵师姐?”周问鹤打趣道,霍小蛰闻言也笑了出来。
丁蘅其人,周问鹤也有所耳闻,她原是关中巨富独女,双亲走后给她留下了亿万资产,为了守住身家,也因为性格刻薄挑剔,四十多岁了尚是独身一人。此人悠悠半生专事游乐,从无出家之想,然而三年前,却忽然皈依在灵都观中。
据说皈依前,圣人曾宣丁姑娘入宫面谈,所以江湖人都在传,是圣人用了什么手段,威逼丁姑娘出的家。想来,又是圣人手足情深,怕妹妹短了钱花,所以特地发来一头肥羊。只可怜丁姑娘,铢积寸累,苦心守下的膏腴,转眼作了他人衣裳,自己还要在观中赔上后半生。
“丁师姐三年前才拜入观中,论资历本当是最浅,但公主权宜行事,将她提为二弟子,也是有不要折辱过甚的考量。”霍小蛰语带唏嘘,但脸上却全看不出扼腕之色,反倒有几许嘲讽。
周问鹤听出好友话中的弦外之音,似乎对圣人此举颇有不屑,但另一方面,好像他与这位二师姐关系也并不和睦。这些字里阳秋恐怕除了周问鹤,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懂。只因他与霍小蛰相识二十多年,深知好友的这个毛病,有时明褒暗讽,有时绵里藏针,有时神色端正却全在戏耍,有时嬉笑无常说的却是真心话。
“那个仆役手中拿的是食盒吧?”
“没错,二师姐从来不与我们一同用膳,而是让仆人另起小灶,端去她的丹房。这也是她出家后,少有的奢享了。”霍小蛰窃笑两声,“平日里,她几乎只跟仆役交流,就算做功课也要远远避开众人,同时大家也不愿意跟这个刁辣寡情的二师姐来往,如此双方各退三舍,倒是维持了三年表面和平。”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灵都观斋堂,几个与霍虫鸣交好的小道士听说楼观台有师兄到访,纷纷凑过来看热闹,其余男女冠,也有不少在偷眼观瞧道人,似在称他斤两。周问鹤余光扫过一圈,发现座中男女,大多是俗手,细想自己过往所见灵都派中的武学大家,也只有公主与侯师姐两个,道人早就听说公主并未把真功夫传授下去,如今看来不是虚假,自己这位好友的武功在这里,恐怕已经算数一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