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箱盖,周问鹤又发现木箱后面,倒着两个长手长脚的巨大木人。木人摆得并不整齐,似是被随意丢在此处。
这两个木人身上画着醒目的鲜彩衣衫,头顶也被挂上夸张的头饰,俨然两个着戏的伶人,其中一人的双手还微微张开,似在做科。周问鹤眼见如此,心道:“瞧它们这副模样,难怪虫鸣在半梦中,会把它们认成正在唱戏哩。”
周问鹤凑上前仔细查看木人,随即发现一桩奇事。这木人身上既无钉销也无榫卯,竟不知是如何拼连起来。刚才看第一眼时,周问鹤只觉得木人做工粗糙,式样滑稽,全当是个廉价笨货,怎料还藏着这般机巧!
道人来了兴趣,又细细查看木质,忽然心中大感不妥,原来瞧真了才发现,它们根本不是木人,表面质地似木而非,更像是一种板结的皮革。周问鹤用手按下去,比之木头稍微多些弹性,比之皮革却要僵硬不少。
再看“木人”的脸,它们两个都被人胡乱涂鸦了五官,一人是喜气洋洋,另一人则被画得低眉垂眼,似在抽泣。两张脸都相当敷衍,与木人毫不相配,但仔细辨认后,周问鹤赫然发现,在那两张脸的描绘之下,还各藏着一张痛苦至极的真脸。
那脸并无人工痕迹,完全由表面褶皱构成,粗看五官扭曲,不成样貌,但盯得越久,越觉得它们惟妙惟肖,几乎乱真。周问鹤多瞧了几眼,仿佛能听见木人撕心裂肺的惨嚎。
道人心头一颤,急忙移开视线,再环顾山洞,已经没有其它可看之物。便走到榻前,轻轻将好友摇醒。霍小蛰睡得很沉,但也经不住道人三摇两摇,很快便惺忪着睡眼坐起身,愣愣看了四周半晌,才清醒过来。
“你看过四周了?”霍小蛰问,他脑子还有些沉重,这时候听好友讲述反而理解得更快。周问鹤于是把他入洞后所见一一介绍了一遍。霍小蛰原本听得还算平和,但当他听到木人真实表情十分痛苦时,忽然神色大变。
“不好!”霍小蛰惊叫一句,慌忙转身,周问鹤也随着转过身一同望去,只见洞壁上被映出了两个顶天立地高大黑影,原本躺着的木人,此刻已站在他们面前。
“你开过箱子了?”霍小蛰小声问。
“你也没说不能开啊。”周问鹤亦小声回答。
“少废话,我们一人一个,你先挑。”
周问鹤看了看那笑木人,虽然面带喜色,却也绝算不上慈眉善目。反倒是一旁哭木人,那愁苦模样倒与这两天的自己相配,于是也不多说,挺剑朝那哭木人去了。
道人本以为木人不过是个麻秆精,脚下一绊它就倒了,一个照面下来,他才意识到,对方手长脚长,随随便便就几乎能扫到洞中每一处。自己却被那怪手怪足封在外面,不得近身。
更要命的是木人四肢筋结无比,铁鹤宝剑犹如砍在厚胶之上,仅可切入分毫。走了几个回合后,道人虽未落下风,却也处处受制,施为不得。
而那木人手脚却越挥越快,即使砸中乱石,也不见损伤,只有一声闷响。它脸上的真五官已经愈发狰狞,反倒把画在外面的一张哭脸扯了个七歪八扭,面目难辨。
周问鹤暗忖:如此下去,自己终究占不到便宜,那木人只是仗着身形一味乱打,似乎并无多少聪巧,不若想个法子智取了它。一念及此,道人偷眼环顾,发现这山洞原是个喇叭形,越往深处,四壁越窄,周问鹤心中顿时有了主张,只引着那木人往山洞深处边打边撤。
木人果然不知是计,愣愣跟着道人向后走,未行几步,他的手脚就被四壁困住,不能伸展,它想要后退,却又转身不得,周问鹤看准了这个时机,挺剑便取木人面门。但见道人气贯长锋,剑光宛如莲花九瓣,直把那张痛苦鬼脸划成一团乱麻,有树脂一样滑润的清油顺着木人脸上剑痕缓缓渗出,想必这便是血了。周问鹤知道已经得手,精神大振,高喊一声:“那面门就是它软肋!”
随即就是一顿劈刺,把那木人的头面,削得犹如篦过一样。更多清油顺着脸上大缝小孔汩汩流出,将木人淋湿了大半,它早已没了战意,只想着要抬手抵挡,但手却卡在岩壁上不能自由,生生成了俎上鱼肉。
如此又劈了十来剑,那木人终于不再活动,化为了一堆烂木头,周问鹤提剑走出狭窄处,看见笑木人也已瘫在地上,霍小蛰正在木人身上擦拭他的判官笔。
“霍大侠好手段,”道人揶揄说,“你是如何赢它的?”
“说来也奇怪,它腿上竟也有经脉穴道,只是随着腿一并拉长移位了。”霍小蛰皱起眉,“我原本只想试一下隔空拂它穴位,不料竟点中了。”
“如此说来,他们是人吗?”
霍小蛰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仔细端详笑木人,过了半晌,他忽然朝周问鹤摊开手,道人心领神会,将宝剑交给他。霍小蛰反手持剑,算准木人丹田处缓缓刺了下去。
木人躯干原本凝实得很,但经不起霍小蛰一刺再刺,刚柔兼施,最后终于被破开了。霍小蛰把手伸入木人之中左探右探,神色也随之变幻不定,最后,他从木人体内掏出了一把腐草烂絮一样的东西:
“你能看出这是何物吗?”
周问鹤接过来放在手心,另一只手在其边缘轻拨两下,又捏了一捏,最后凑到鼻子下细嗅片刻,最后道:“这是内脏。”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