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得到吗?”
“湍流冲石,从不关心冲不冲得开,你要关心的,也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
(分割线)
“顺其自然。”躺在地上的道人喃喃吐出这四个字。
“什么?”裴蜃凑上去,眼前这个人竟然还能发声,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痛苦减轻了,周问鹤重又感觉到了世界。仿若潮退后,意识如礁石般显露出来。道人深吸一口气,他依然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但已经撑过了最凶险的时期,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顺其自然,便是与他相抗。抗得越狠,越是自然……”
“地仙?荒唐!荒唐至极!”道人嗤笑一声,在裴蜃震惊的目光中,咬着牙重又站起来,“所谓仙,不过是‘山中之人’,‘山中之人’而已,哪有什么地仙?你要成什么天仙地仙,都是痴人妄想!”
霎那间,裴蜃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随即,他脸色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痴人妄想!”
“啊,啊——”裴蜃不等对方说完就开始仰天大吼,一双拳头毫无意义地四处乱挥,活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在大发脾气。一个人,如果发现世间万物都由着他,当然就会越来越幼稚。短短一日不到,他就已经受不得半点委屈了。
“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裴蜃哇哇怪叫着朝周问鹤扑了过去,这一次,他是动了真怒,人未到已卷起万重气浪。周问鹤纵然毫发无伤时,也不知该躲去何处,遑论如今这般光景,心念一声我命休矣,正要闭眼受死,脚下却不由自主,踏出了碑文上的步法,人如摆柳,刚好险险躲过致命一击。
裴蜃一招不中,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转头见道人姿势滑稽如此,忍不住哈哈大笑,反身正要一掌攻去,忽然天上一道银链破空而下,不偏不倚恰恰劈在他的头顶。
这变故两人谁都没想到,各自一愣,再看裴蜃,甩了甩头,竟然丝毫未伤。他也不多想,重新挥动双拳朝道人攻来。
道人如今全然没了章法,想用楼观轻功自救,但起势已迟,眼看双拳杀来,脑中也没细想,脚下又踩出石碑步法。闪身避过来招,又紧跟着连退两步,他知道这退得没有必要,但眼下形势已由不得他琢磨,只管照着石碑亦步亦趋。
那边裴蜃见道人退得离奇,一样不解,但他也懒得多动脑子,一个箭步便追上去,抬手刚要再打,又是一道炸雷当头灌下,把裴蜃劈了个正着。
裴蜃摸摸光秃秃的头顶,他硬吃两道闪电,顶上竟连个黑印子都打不出。汉子笑了笑,也是自嘲,也是无奈,然后他抬起头目露凶光,威胁似地伸手点指老天。一连串动作做完,他仿佛才想起周问鹤:
“再来!”
话音未落,两边再战,道人已经缓过一口气,身形轻灵许多,如今他他发现,石碑步法凌乱,却正好与裴蜃那胡乱招式相合,或者可以说,石碑上面每一步,都刚好楔入裴蜃空隙。如此两三个照面下,周问鹤再也没有触到裴蜃,他忽左忽右,来回辗转,冷不丁脚下一停,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生生头顶又吃了一雷。
这下裴蜃再也笑不出来了,把周问鹤晾到一旁,自己跺着脚指天大骂:“为什么,只劈我?”刚才那两雷,只要周问鹤停得偏一点,就该打在道人身上,可他非但以毫厘之差躲过雷殛,还每次都能把自己引到雷下。纵然裴蜃没有受伤,这股气却如何能咽得下?
等那汉子骂痛快了,才重又转向周问鹤:“来呀!”他胡乱摆了个功架,自己还没站稳,人就已窜出去。
如今周问鹤心思已全在石碑步法上,他发现照着那步法来,甚至可以闭着眼睛躲开来击,仿佛是有一个人,照着此时此刻的战斗,创出了那套步法。
如此相斗十几个回合,两人的招式越来越滑稽,越来越莫名其妙,远远看去,根本瞧不出是两个武人,反而像两个优伶在手舞足蹈。就在这过程中,裴蜃又被劈中两次,每次都是被周问鹤有意引到雷下。他恶气难消,几近疯魔,雨点一样的拳头挥向四面八方,却露出了更多破绽。
周问鹤沉下心摒弃一切杂念,只踩着步法与他缠斗,天雷好似长了眼睛,一开始两人过了几招才劈一道,后来几乎每过一招就劈下一道,每一道都刚好落在裴蜃头顶。周问鹤一开始还记得住,渐渐他也算不清楚落雷数量,但少说也有一百多道了吧?
再看那裴蜃,原本天雷加身不碍他分毫,仿似打在顽石之上,渐渐地,雷电灌顶时,他通身竟隐隐透出光亮,随着雷击越来越多,击中时他身体也越来越亮,到后来,每吃一道雷,他不但通体亮如朗月,表皮上更绽出密密麻麻的电毫,仿佛体毛一般。
如此这般不知打了多久,碑上步法已行将走完,周问鹤抬头无意中跟裴蜃对视,赫然发现汉子那双眼珠,已然全焦了。他如今四面挥拳,也不像是要打自己,反倒更像是要与天相搏。
周问鹤心中一动,抽身跳出站圈,那裴蜃全未察觉,只一味乱突乱打,周问鹤甚至怀疑,他连自己瞎了都没意识到。
周问鹤心想:“照着石碑所载踩来踩去,如今已无必要,但那雷电却难免落在我身上,还须快找一个避雷之所。”
一念及此,他举目四顾,看到远处一片石台,说来奇怪,这方世界中明明每一厘都被劈成焦灰,石台上却郁郁然有草木生长,好像从未受殛。周问鹤眼睛一转,忽然想起在阳台宫的幻象里,似乎看到过这片石台。道人立刻收敛气息,蹑手蹑脚朝石台跑去,背后裴蜃依旧没有察觉,还在乱雷丛中打个不停。
转眼间,周问鹤已经攀上台缘,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面,慢悠悠看这场雷劈地仙的好戏。再说那裴蜃,着实刚猛,如此又被劈了一炷香时间,已经算不清究竟挨了多少落雷。渐渐地,他身形越来越沉重,也不再口吐污言秽语,只是拖着脚步缓缓在地上行走,无奈领受着漫天雷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也油尽灯枯,像块门板一样直挺挺倒在地上。
见强敌已死,周问鹤才终于有时间细看石台。这里说是有草木,却也稀疏得紧,但土地湿润平整,果然全无被劈过的迹象。周问鹤身处其中,忽然觉得无比宁静祥和。
石台正中央,躺着两具完整尸身,都是四十来岁年纪,神态端庄安详。从衣服看,他们当是两汉古人,但面目却栩栩如生,仿佛刚死去不久。
见到这两具尸体,周问鹤心有所动,他急忙搜来周围草木,聚成一摊,又取出火折点着了,最后,他把两个古人抬过来投入火中。
那古人似乎十分怕火,转眼间就烧化了,周问鹤又冒险爬下台去,把那些半焦道士也背上来,一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