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找着他了!在那儿!”
石舂转过头,却是他的两个好友,山牛与锁头来了。这两人年纪与他相仿,都是十岁上下。缑氏镇上儿童甚多,平日里却只有这两人愿意同他结伴玩耍。石舂心中升起三分喜悦,七分畏惧。他看见这两个朋友时,心情总是这样的,因此,他对二人露出一个又喜又怕的笑容。
那二人快步来到石舂面前,也不多说话,身高力大的山牛一把掐住了石舂脖子。石舂暗里一惊,明白这好友的心情今天一定又是不佳了。
石舂张开嘴,但他既不会出言询问,也不懂说讨饶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山牛碗大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
扑倒在烂泥里那一刻,石舂耳畔听到锁头的笑声:“打!就该打!”他觉得奇怪,锁头明明是自己朋友啊。
不等石舂想明白,山牛复又将他提起,恶狠狠问道:“今天,你是不是跟官军说过话了!”
石舂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挨打,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含含糊糊辩解道:“不,没有……”
“我亲眼看见的!”锁头声嘶如鸦,在一旁指着石舂捶胸顿足,“我就知道他是奸细!”接着两人不由分说,按住石舂,将他绑缚起来。
“不,不是……饶,饶命啊!”
“我告诉你!世上万般皆可饶,就是奸细不可饶!说!你跟官军讲了什么!告了什么密?”山牛一面问一面手上用力,石舂拼了命才吐出两个字:
“没有……”
不知为何,听到石舂辩解,山牛的火气似是忽然收了,整个人冷静下来,他松开手,将石舂扔在地上:“当真没有?”
“没,没有。”石舂说,他想要解释,却又怕说多了再遭毒打。
这时锁头也过来阴阳怪气道:“他说没有,我们便信他吧。”
“好,我信你!”山牛这话说得异常爽利,石舂的心也放了下来,正在暗忖,这也与平日无甚不同,忽又听见锁头阴恻恻的笑声: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日不做个规矩,我怕你以后忘掉。”话音未落,石舂的脸已然煞白。
山牛回头望了锁头一眼:“怎么说?”
锁头淡淡道:“刑法伺候!”
此言一出,两人眼中双双透出凶光。山牛不顾石舂的尖叫,将他重新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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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凌虐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锁头与山牛也没料到,自己竟能想出这许多摧残人的法子。一开始,他们尚会停下来问一句:“可受得住吗?”同时不忘提醒,“我们这是在帮你记住,叫你好走正道。”
石舂闻言,怕忤逆了他们打得更狠,只能有气无力应一声:“受,受得住。”
渐渐地两人已经忘掉了目的,只是想看看那些折磨加诸在人身上会是怎样一个光景。石舂仿佛成了一件大号布偶,任凭两人颠来倒去,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半点也听不着了。
锁头首先发觉到不妥,他本来还意犹未尽,忽觉地上那人已经没了气息,急忙拉住山牛让他停下,这时石舂早已被两人催折得不成人形。只一双眼睛还微张着,看起来尚存半丝魂魄。
“快,快放他平躺下来!”山牛闻言,急忙将石舂放平,又将绑着的绳子解了。此刻他重又有了些理智,回想刚才所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他也想不通,自己怎会施如此毒手。
“石舂,石舂?”锁头轻拍石舂脸颊,“朋友,醒一醒。”
石舂轻哼一声,眼睛复又泛出些许神采,锁头喜出望外,两行黄泪夺眶而出。然而,不久后,那神采便没了,石舂眼眶里只剩下死气沉沉两道灰白。
锁头双手捧住石舂头颅,没命一样急叫:“朋友!归来!朋友,归来!”
没有回应,石舂那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石舂!石舂!朋友!朋友?”锁头又喊几声,地上那人已经连出气都没了。
这下,两人真的慌了手脚。
“怎么办?他,他真死了?”山牛问。锁头没有回答,他坐在好友尸身旁,不停用手掌摩挲面颊。最后一盏余晖行将消散,他们三人沐浴着暗红,仿佛血河中的三块礁石。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缑氏镇忽然传来一个壮年男子的呼喊:“石舂!石舂!死哪儿去了!”
两人都一个激灵,锁头脸上写满惊骇:“石舂爸!”
“石舂!”那声音越来越近,好似是径直朝这边过来。
“怎么办?”山牛问。他纵然壮硕,却如何是一个成人对手。他都不敢去想,若是让石舂爸看见自己儿子如今模样,他将面临怎样一般天塌地陷。
千钧一发之际,锁头忽然反应过来,跳起来拉住石舂一只脚:“先带着他去麦田里躲一躲!”
眼下已经不容细想,山牛急忙拉住石舂另一只脚,两人没了魂一样钻进了麦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