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用了许多法子,他才悠悠转回了半口气,却还是睁不开眼。周问鹤把郎中请到门外,问他祖教师情况如何。郎中面露难色道:“壮热不退,烧得太狠,十分不好。”
送走了郎中,周问鹤进到屋内,祖绍已经醒了,外面又传来法螺响,但这次很短促,只有寥寥一声。祖绍叹了口气,似是听懂了螺中之音:“你说麦田里的活人,是不是都已死光了……”
“多想无益,”周问鹤安慰道,“现在施主应该想的是如何活下去,”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洛汭府与龙吒城这支队伍……不能都死在这儿。”
周问鹤守着祖绍一直到他睡着,才起身回转自己房中,路过朱姝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出歌声,他从窗口望进去,看到宋帝大王正在哄着喜娥睡觉。
当天夜里,周问鹤做了个很怪的梦,梦中他渴寒交迫,四处搜寻,却寻不到温热的水,飞禽走兽,男男女女从似是活的,又似是死的,朦朦胧胧间又听到了有谁向自己说话。这感觉与《白衫郎》大相径庭,《白衫郎》让他心识颠倒,这次的感觉,却是切肤之寒。
第二天也没有下雨。天色晦暗,却十分干净。
周问鹤走出房舍,看到祖绍也已经起来了,教师的样子比昨晚好了许多,正裹着一条毡子,立在猎猎冷风中。祖绍瞧见道人,两人对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眺望远处的麦浪翻涌。
阴沉天幕下,麦海的颜色很淡,像是洗了很多次的旧缎子。看了让人生不出欢喜,也生不出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周问鹤听见背后“噗通”一声响,接着是狗吠,转过头,看到几个长工正慌慌张张朝倒地的祖绍赶过去。教师的头埋在毡子里,不知他最后时刻,脸上是何表情。
第七人,迎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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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很快就到了,他似乎早有预料。藤原指挥长工把祖绍抬走,又对周问鹤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悼慰之辞,然后邀请对方来自己小斋。
周问鹤去祖绍房里,与两个长工一起帮教师清洗干净。雪狻猊还想再留一会儿,周问鹤就让它继续陪着祖绍,自己则赶去藤原的小斋。
姚述朱姝早已等在斋内,他们见道人姗姗来迟都有些不满。
藤原还是彬彬有礼,把手上一个蒲扇大的东西交给周问鹤:“这是今天清早,一个少年郎送来的。”周问鹤接过来仔细一看,那东西张着两对金目,口似血盆,却是个傩舞用的方相士面具。
“少年郎特别关照,说道长你戴上它,引着其他人,便能走出麦田了……哦,对了,他还说,让你无需记挂他,他已经先一步出去了。”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能找过来?”朱姝阴恻恻一笑,“藤原老板你可要小心了,你这地方看来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偏僻。”
藤原讪笑两声:“确如姑娘所说,其实,昨日诸位到访之前,已经有一队军卒来过附近了。他们几次想要靠近寒舍,都被吸血鬼赶回去。好像……”胖子皱起眉,“好像,那些吸血鬼在针对他们。”
道人急忙问:“他们何时来的?”
藤原思索片刻,最后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来之前,刚响过一阵法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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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把祖绍安葬在大坑附近,随后便带着众人上路。他原本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谁料只走了一盏茶时间,便已走出麦田。
这片修罗绝地,出来竟然易如抽丝,道人只觉得做了一场大梦。他回头望去,赫然发现,在潇潇麦海中,站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正朝他们挥手告别。
来到镇上后,姚述让朱姝先回川中,自己则同道人另有去处。朱姝似乎对这种安排早已习惯,告了声辞,抬脚便要走。喜娥有些着急,拉住朱姝衣角,定要朱姝带上自己。朱姝那双凶兽一样的眼中,头一次浮出落寞之色,她轻抚女娃头顶:“你不能跟我走,跟我走,你要学坏的。”然后她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日本大王要回来看看,喜娥有没有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周问鹤闻言,忍不住在一旁揶揄:“大王你知道‘知书达理’是什么意思吗?”
岂料此言一出,不知触了宋帝大王什么逆鳞,她顿时面露狰狞之相,瞪着一双血睛似要从道人身上咬下几块肉来。周问鹤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姚述凑到他耳旁,悄声说:“道长,你确是条好汉,平日里我都不敢这般跟她说话。”
朱姝走后,喜娥有些乏了。姚述便找了家客栈,把女娃送进房中休息,周问鹤为防万一,特意留下雪狻猊护好喜娥。随后姚述便拉着周问鹤回到街上,寻了个茶摊坐下,又叫上一些茶点来填肚子。
一杯茶下肚,姚述忽然唉叹起来:“事到最后,我们仍不知是谁在吹那法螺。”
话音一落,他忽然发现道人脸色阴晴不定,就问:“道长可是知道什么?”
“昨日死战中,贫道无意往谷仓顶上看了一眼,瞧见那里有一个吹法螺的身影。”
姚述顿时来了兴趣:“哦?是怎样的身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周问鹤摆摆手:“无需这样麻烦,谷仓顶上那个孩子,贫道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