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志气,这志气留在大理寺里可惜了,不如来做瑞王的老师,以你之才学,将来,若瑞王……”她柔声一笑,并未说透,“将来,你或为朝中重臣呢。”
钟令心头一跳,“臣人微言轻,自是听从朝廷调令,若有幸能为亲王之师,当是莫大荣幸。”
贵妃乍然冷肃,“也就是说,若无朝廷调令,本宫的话你还不肯听了?”
她微微低头,“臣不敢。”
“什么不敢?你胆大包天,有什么不敢的。”贵妃噗嗤笑出声,“行了,我不吓你了,你这胆色,也不是我能吓得住的,你的把柄都在我手里了,却还这么犟,就不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去?”
钟令暗忖,被捅破女扮男装的事未必会死,参与进夺嫡之争要是失败,那可就死定了,况且,她抬眼看着贵妃,莫名地,相信她不会说出此事。
果然,贵妃蛊惑的语气又响起来,“倘若瑞王即位,本宫垂帘听政,等那一日便开放科举限制,让全天下的女人都来考科举,你这女人想做官,别的女人也想嘛,今日能有你一个钟令,他日未必就不能有无数个钟令,那时,你是男是女,都不影响你继续做官了。”
“诚然,可以有无数个钟令。但娘娘且看武周盛世,武皇威临天下,可曾开辟了女子考科举的先例?除了六局二十四司,前朝站了几个参政女官?政事堂又有几个女宰相?”
贵妃嗔笑,“武皇以女子之身登基,已是阻碍重重,她是要稳固政权才不能放开科举限制,吾等不求武皇之威,但求掌控那位子,由内宫治前朝,由内宅治前院,徐徐图之,先扩大内廷女官的权力,再推至前朝,届时开放科举,女儿之中人才辈出,必然数人上榜,那时各自施政一方,教化当地,教习女子,便有万千女子崛起,此法难道不行?”
钟令笑道:“若能如此,更是万古未有的好事,我为女子,自然情愿全天下的女人都有本事,或许,武皇当时也是这般想法,只是不得万千寿数,没有等到男人们松口的那一天,她的继任者也不是女人,便也不会去接续她未竞的事业。女人当了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怎么垂帘的太后就能做到呢?”
贵妃的目光兴味起来,“照你所说,只有男人松口了女人才能做官?”
“非也,是千年教化,有史以来,选官用人便只限于男人,军国体制早已固定,治国理政、战事徭役皆以男人占主导地位,又有宗法与礼教的阻碍,女人主内、相夫、教子、侍奉宗族,这一道教化的屏障挡在前头,挡了上千年了,绝非一朝能改。”
“朝夕难改,便以十年百年去改。”
“可仍有一道屏障,纵是十年百年也改不掉。”
贵妃扶额,观她犹豫,便道:“你只管说来,若说不透彻,我才是要降罪你的。”
钟令豁然一笑,“那臣便斗胆再言,自古以来君尊臣卑、男尊女卑、权贵尊而黎庶卑、黎庶之下又有贱籍,正是这尊卑观念将人分了等次,将男女分了等次,一日不除此观念,便永远是男尊女卑。只有除掉这层障碍,才能去除束在女人身上的桎梏,只有人人都认可天下为公,人无优劣贵贱之分,才能让人人都拥有一样的权利,不论是读书习武还是行商叫卖,众生皆同,所以选贤举能,才能各凭本事。
人与人平等了,所谓阴阳之别、等级之规,自也是无稽之谈,父母便不会只给儿子吃肉,儿女一样看待,让他们一样的康健、一样的强壮,那时候女子读书应试、治世安民,便也是理所应当,无需谁破格恩典,更不用谁人宽容成全。那时我们只论强弱,不论贵贱,同等条件下,谁做得更好,那是她比别人强,而不是她地位更尊贵。”
贵妃微笑道:“天下大同,只公不私,这是书中理想,绝无可能实现。”
“臣幼年读书,先学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而臣想,只要有人读书,就会有人悟到这道理,只是天下大同,非一人之力,非一朝之力,今朝自难见之。同样,只要有女儿感到不公,便会有女儿来争,哪怕争不得朝堂上男女各一半,但其上有一二人,便为女儿幸事。”
贵妃掩唇,“好狡猾的钟大人,是要叫本宫留住你,扶持你,让你成为朝上的一二人之一?”
“微臣不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钟令转身,眼瞳微颤,当即下拜,“臣钟令拜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
她这才抬头,出乎她意料的是,皇后身后除了齐茵还有另一位故人。
“学生见过夫人。”
滕静芝扶着皇后坐下,微笑看她,“令之多礼了,在信阳时,尚不知你是女儿,便已多生亲切,难怪,竟是女儿。”
皇后淡笑着看向她,“钟大人方才的话很有趣。”
烛光淡淡,钟令看着她,想着她与祖母年岁相似,看起来却比祖母硬朗年轻,这差距就是尊贵之别,于是她躬身道:“微臣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了。”
皇后道:“我听着,却像是肺腑之言,钟大人的见地不凡,算是为我解答了一些疑惑,只是我尚有不解之处,还要请钟大人为我解答一二。”
至今,钟令再傻也能猜到贵妃是皇后的人了,这倒是与前朝、民间的传言大相径庭,她恭敬应道:“不敢称解惑,娘娘请说。”
“你为何不愿做瑞王的老师?”
钟令本想狡辩说自己没有这么说过,但是看着皇后清明的眼,还是如实道:“娘娘您既然知道臣是女儿,必然也知晓了臣的身世,臣的母亲是贱籍,臣的祖母是乡野农妇,臣还曾遇到许多人,为农人、贱籍、匠作、仆婢……臣与他们相对,或数年,或一夕,常见其可怜处,亦常感其可敬,臣想做些一些能让他们获益的事情,不必图谋大计,只在今朝,只盼着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臣只有一颗心,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之前心有挂碍,没能好好做官,如今挂碍已除,倘若可以,便想好好做官,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皇后笑了,“要想安稳做官,除非你愿意一辈子做个男人,否则,你的官位可稳不了。”
钟令微怔,皇后淡淡一笑,召她近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你能考状元,便可见女人本就是有如此才能的,你做一辈子男人,其他人就不知道女人原来是身怀这般本领的,女人不知道,便不为此骄傲、不为此奋进,男人不知道,便不因此害怕、不因此让步。”
钟令被她牵着手,感受到的是与祖母的手全然不同的触感,却也一样的温热暖和。
她下定决心道:“娘娘相救之恩,钟令必将报之,若娘娘叫我今夕站出来承认自己的女儿身,钟令便站出来,绝不会犹豫。”
皇后拍着她的手,“你出狱并非承我之情,昭元郡王,也就是你认得的殷四郎,他母亲曾是我最为亲近喜爱之人,是他求我救你出狱,因此,你不必担心我挟恩求报,往后谢他就是了。”
她说完顿了顿,似乎想给钟令一些反应时间。
钟令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不是殷四郎了得,是皇后手段了得。
殷四郎的母亲既为她亲信,便不可能不告知她换子之事,她贵为皇后之尊,却并不立即对太子出手,而是隐忍不发,只等时机到了对太子一击毙命。
让她做瑞王的老师,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欲扶持瑞王,欲垂帘听政的,不是贵妃,是她。
皇后见她神色迅速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果真是脑子活啊,“方才听你所言,倒叫我后悔了,你不适合做瑞王的老师。”
她看向皇后,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陛下的谕令是命你官复原职,实则是打算将你从大理寺借去翰林院讲经,充作皇子讲授,你晓事些,明日便回大理寺去,且静静等着。天也将大亮了,不好赶路,钟大人且回罢。”
钟令知道她话中有未尽之意,难得的生出一丝迫切,等着?等什么?
皇后却已起身,她忙躬身相送,忽见皇后停下了脚步,似想起来什么,叫她凑近了些,“你的身世,昭元郡王却也知晓了些,你好生打算,别坏了这桩情义。”
钟令愕然,“娘娘,您此言……娘娘……”
皇后却已踏出了屋子,贵妃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等下了楼,贵妃立刻却问道:“娘娘是将钟令的身世告知了昭元郡王?”
皇后失笑,“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叫你都险些失了方寸,我便也逗一逗她,看看她是不是那千年的精怪化形,这一看么,哈哈哈哈哈……原来还是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