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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渊冰厚三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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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告破劝善坊案,州府后来倒也声势浩大地抓了许多形迹可疑的人。法曹日日拷掠,现在每十个人里已有八个满口承认火是他放的。

而另外二成,熬刑不过。

卢长史的神情很冷。刘知业现在俨然成为州府的二把手。他不多过问。

他快步走着,迈出州府大门,走向永义坊所在。途经劝善坊,篱笆围起的空地里,地基已初具雏形。

快到的时候,卢玄绰揣着手,停了一停,心中做好准备。看到民不聊生的情景总令他心痛。但再心痛,他也要来亲自看一看情况。放到他案头的文书,不知有几个字是真。

当真走到窝棚所在,卢玄绰却颇感意外。

和想象中的惨状不同,几大间茅屋竟盖起来了,都夯起土坯厚墙。百姓们都在忙着做生计,有两人在操纵着一辆简易绳车纺绳。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响声。

“哪里来的绳车?”

正在纺绳的小伙子道:“好心郎君和娘子送的。你是谁?”

“过路人。”卢玄绰四处观望了一遭,仍停在绳车面前。“好心郎君?他是什么人?”

“郎君没说过他的名字。”小伙子说,“平日里娘子和她弟妹常来,帮我们编草鞋,搓麻绳,还送钱来给我们盖屋子。”

卢玄绰道:“他们家住何处?那娘子又怎么称呼?”

小伙子道:“这怎么知晓?我们也不好意思跟到人家家里去。我们私底下都叫她菩萨娘子。我阿娘每天为他们念着经呢。”

卢玄绰从茅屋出来,站在天光底下,微微仰起面庞,长长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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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前,十月廿三夜。

孟寥在清化坊找到了叔父所居的旅舍。店舍主说殷公不在房间内,不知何时回来,但也没有退房,请他再等等。

离宵禁只有不到两刻。等到叔父回来,他恐怕来不及赶回城南。第二日又要去鹰扬府值宿,再回家就要两日之后了。想到今夜将聿如丢在家里,孟寥无论如何不舍得。遂请店舍主帮忙带了话,抽身先回去。

出清化坊时,时辰已经很晚,长街几无行人。孟寥策马而行,瞥然却见两个黑影疾疾扭过头,似是怕人认出来。

是两个挑着泔水桶的役夫。像是从没挑过泔水桶。

孟寥轻轻一勒,掉转马头,按辔徐行。

他很快发现深宵推着粪车走的另两个人。同样僵硬不敢看对方,推车的动作也十分生疏。

前面不远便是北郭的两个城门。挑泔水和推粪车的分别走向不同的门。他只能跟着一边。

守卫打着呵欠。今夜晚些时候的确有人要出城,上面交代过,却不料是这两个役夫。捂着鼻子草草查过,刚要放行,一个青年郎君的声音道:“桶里是什么?”

那两个“役夫”拔腿就跑,被城门守卫追拿擒住。从泔水桶里搜出了油纸重重包裹的桐油、硫磺和松香。另一门弃车逃跑的两人亦被守卫抓获。

孟寥瞳孔骤张,纵马疾驰至北门外城郊的回洛仓。这夜是元恭派人值夜,而一间粮仓的守卫竟被打昏在门口,纵火者正在仓内泼油,好在尚未来得及点火。

竟是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拨。孟寥当夜便将所擒数人一道押赴州府。刺史却不在官舍,不知去了何处。长史和法曹参军连夜赶来,然而刘知业说夜审不合章程,令先将犯人收监,次日再审。而次日孟寥须回鹰扬府。

一日之内,情形翻覆。

十月廿四,从鹰扬府回来的孟副郎将甫踏入州府就被刀兵团团围住。刺史木偶般高坐堂上,法曹参军喝道:

“拿下幕后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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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亨枯坐到傍晚。下值时分,按捺不住,又去了一趟地牢。

入冬后天暗得早。地上积雪松软,咯吱咯吱地,将他的脚印记录在案。

赵文亨遽然回首。

他不擅长辨识方位,至今不知道州府幽深地牢的走向。是不是在他日日坐着的那个位置底下,隔着几重幽壤,就是尘埃与血。

利仁坊私邸,劝善坊大火……深宵潜行意欲夜烧北郊回洛仓的那些叛逆……抓人的反陷牢里,被抓的保释在外。乱丝盘结的蛛网中心粘着他这个动弹不得的傀儡刺史,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操纵着借刀杀人,公报私仇。

已经用遍大刑拷问了两天两夜。施刑的狱卒疲累到换了几波,那人坚毅牙关紧咬,仍然不吐露他们要的任何回答。

从头至尾的拷问里,犯人只失态过一次。

很快在城南一间小院抓到了潜藏在他身边的细作,那个年轻的陈国娘子。抓捕的时候漏网了一个少女,法曹命全城封锁,先将两姊弟押入地牢。

——为了逼供,当着他的面,要对姊弟俩用刑的时候。

赵文亨至今记起还不寒而栗。他从未想过一个受刑时连呻吟也全数吞下的人会发出那样绝望的声音。鞭梢垂在半空,狱卒迟迟挥不下去。

地牢里一片死寂。如此寂静。忽然之间,闷得人透不过气的淤塞被灌入地牢的强劲朔风冲散了。天地间,像有什么洁净的物事正在发生。

唯一一束天光照入的石阶入口,飘飘摇摇,跌进一片初雪。

大兴来的光禄大夫急匆匆踏雪而来,后面跟着那逃脱的少女。光禄大夫殷绍向刺史致歉,谦和有礼地表明身份,接走了自己的儿子和侄女。

那昏绝的年轻娘子,由她叔父背着,弟妹扶着,一步一步,走上通往光亮的长长石阶。

赵刺史避开那一对小兄妹回首的愤怒泪光,转头却见,这个因受遍酷刑而无力垂头的人,嘴角绽开一个血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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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前,十月廿二。

仪同府司录卫颀结束了庸庸碌碌的一日,照常出去喝酒。

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下了值,不想回近在咫尺的家,先去喝酒。他三十有一,身体康健,职务体面,妻子娴淑,朋友真心。羡煞旁人的人生。但他仍然郁悒不乐。或许年纪老大而偃蹇无成的痛苦同样是痛苦。

卫颀在酒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一壶还没饮完,对面就多了一个衣着华丽的来客。

“听说卫司录与鹰扬府孟副郎将有交往?”对方毫不铺垫,开口便问。

托关系找孟寥办事的人竟都托到了他这里。卫颀冷笑,绰起酒壶,挑一挑眉:“尊驾认错人了。”

对方似乎料到,笑笑道:“旬休日,去孟副郎将家一聚的,难道不是卫司录?”

跟踪他?卫颀开始感到不舒服,正眼打量了对方一遭,竟也通身气派:“尊驾究竟有何贵干?”

“他通敌。”来客微笑着说。

眼前的小酒肆霎时波谲云诡,卫颀脱口而出:“信口雌黄!他何时通的敌?”

酒液洒出杯口。来客一笑,按下他的手,吐出两个字:

“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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