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可惜了吧。没有结局的故事。”

……

林风抚山岚，暖阳映冷盘。

“纱纱，你看见柏长烨了吗？”陆轻絮正坐在寒池边的一块平整些的大石头上，身旁一方绣着赤红锦鲤的帕子上摆着几颗莹润生辉的鲛珠。她随意拿起一颗，纤细的手指上丝线缠绕，将其固定编织成手链上的装饰。手链以普通丝线为主，鲛珠错落排布，点缀着零星的野花，中间特意坠了个木雕的小鱼。

将线打了个结，陆轻絮将手链举高了些仔细端详，另一只手伸远了些，轻轻拍了拍趴在岸边正专注盯着帕子的凝汐的脑袋，止住了她将手伸向鲛珠的动作，“纱纱，不能再吃了，鲛珠再少就凑不了对了。”

凝汐只能乖乖将手收了回去，扭头看向正专注编织手链的陆轻絮，语气中多了一丝疑惑与期待，语调微微上扬：“陆陆，这就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对啊。待做好了，便让柏长烨在上面施个术法，这样你在水中也能带着了，不容易坏呢。”陆轻絮眉眼间多了些笑意，唇角微弯，将余下鲛珠分为两拨，一份为做手链所需的四颗，而另一份的三颗。她朝着凝汐歪了歪头，挑出一颗喂进了凝汐嘴里，温柔开口：“你呀，虽说是个鲛人，怎么会偏爱吃自己的鲛珠呢。”

鲛珠在嘴巴里滚了一圈，凝汐才舍得咬下嚼了嚼，“鲛人和鲛人也是不一样的。有鲛人不喜欢吃，但我喜欢吃。泪落成珠，不同的珠子吃进嘴里的味道不一样。”眨了眨眼睛，凝汐对这颗鲛珠做了评价，“这颗应该是我不小心撞到池底石头的那颗，味道有些寡淡呢。”

听此，陆轻絮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凝汐也曾让她试吃鲛珠，但可惜，她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如凝汐般锋利的尖牙。若是鲛珠小些，些许还能直接咽下去，但她未敢尝试过，生怕给自己噎没了见祖宗去。

取出小剪绞断最后一根线，陆轻絮蹲下身，将做好的手链捧到凝汐面前，“纱纱，试试吧。”

余下能吃的两颗鲛珠正被凝汐摆在池边的湿土上拨弄，咕噜噜滚着来回，凝汐的目光正随着鲛珠移动，看起来是舍不得吃呢。在听到陆轻絮的话后，她在水中翻了个身继而趴在陆轻絮脚边，目光殷切，主动伸出雪白的手腕。凝汐的小臂上的银色鳞片若隐若现，沾着残留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色彩。

陆轻絮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将手链轻轻套在她腕间，微微拨弄，“尺寸正好啊。”这是她给凝汐做的第一件礼物呢。

凝汐得了新鲜东西，本是想回水中翻滚上两圈庆祝，但想起手链还未施上术法，入水沾湿容易损坏，只能在水面上游了游，朝着陆轻絮晃了晃腕上的手链，面上欣喜又急迫，“好看的手链，柏柏还没来吗？”

陆轻絮摸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虽说她身处寒池旁，但池子毕竟只有水是凉的，被太阳晒得久了还是有些热。注意到凝汐身上有些干的地方，她用手掬了捧池水慢慢浇了上去，“柏长烨回他的宗门去了，归一宗，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你有见到他回来吗？”凝汐的记性，不知是不是跟鱼有些亲戚关系的缘故，似乎有些差。

凝汐另一只手拨弄着水面，目光落在层层泛起的涟漪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答道：“记得。他说今天回来的。他是不是失约了啊。我都记起来了。”不知想到些什么，凝汐脸上多了些不悦的神色，蹙眉咕哝了一句：“陆陆，记事情好麻烦啊。”

陆轻絮心头一软，想起她初次在这寒池里见到凝汐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发顶，“但纱纱现在记住了我的名字啊，还有柏长烨的名字，还有好多好多事情。纱纱很厉害啊。”她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在山中迷路时碰见了寒池中的凝汐，本以为是小命难保，可多日相处，实乃幸事一件。

“纱纱，谢谢你能陪着我。”陆轻絮鼻头一酸，想起过往经历的那些困难与无助，泪水盈满眼眶。

凝汐往岸边靠了靠，带着手链的手轻轻抚上陆轻絮的脸颊，擦去眼角的泪水，“陆陆要开心，纱纱遇见陆轻絮，也开心。”借着池岸，凝汐搭上了陆轻絮的脖颈，将其抱住。

陆轻絮也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她。

“纱纱，我过几日还来找你。如果柏长烨来了，你要先听他的话，知道吗？”

末了，陆轻絮又强调了一句，“要记得，纱纱。凝汐，你要好好的。”

几日后

陆轻絮近几日上山时总有些不安。先是柏长烨失约，离定好接走凝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快半月，不仅人不见踪影，甚至连信也没有半封。

再就是，她总隐约觉得在她上山时跟在她身后，因而上山时总得绕远路，甩开那些黏腻缠人的暗处目光。还有山下村民看她的目光也有了变化。从前是对外乡来客的提防和戒备，但如今，有些人的眼中，却多了她看不懂的贪婪和狂热，像在看一块挂在树梢的肥肉，仿佛只需够一够便能拿到。

陆轻絮抬头看向天空，黑云层层叠叠压了过来，风中裹挟着燥意，让人有些头脑发昏。

要下雨了吗？但她仍要上山。

陆轻絮没有带伞，也舍弃了以往以捡柴之由上山遮掩用的木棍长绳，而是向相熟的一位老妇人借了一把锋利的砍柴刀。

总觉得今日便要做个了结呢。

“是小絮啊，快下雨了今日还上山捡柴吗？小烨那孩子还没回来吗？”老妇人看着她，神色慈祥，目光中满是关心。

“是的啊，李婶，家里柴火不够用了，而且还得上山找点野菜蘑菇当吃的呢。这才来跟您借把砍柴刀，早些干完便回来了。柏长烨来了信，说是事情没处理完，还得多耽搁几日呢。”陆轻絮语气平和，多了些感激，语毕，从袖子另取出些铜钱塞到了李婶手里，“这些日子多谢您帮忙了。”

李婶连忙把钱推回去，却还是被陆轻絮塞到了手里，目光柔软，多叮嘱了几句:“来，砍柴刀在这儿。你住在破屋那儿，无依无靠，一个小姑娘更得小心些。以前小烨在，是个灵修，还能镇得住别人，如今你上山可得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李婶子，谢谢您了。”陆轻絮道了谢，将砍柴刀收好后踏上上山的路。

她今日和凝汐约好了。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她想再见纱纱一面。她已经从归一宗逃了出来，如果这里真的待不下去的话，她还可以带着纱纱去别的地方。

柏长烨，你这个骗子！

即便外面是快要下雨的征兆，陆轻絮还是将一个火起子藏在衣袖中以备不测。

陆轻絮没有直接去寒池，而是特意多绕了几段路，直往林密无路的地方钻，甚至反向而行，故意离寒池越来越远。

待到跟随之人终于不耐烦，受不了在山林中反复穿梭，直接出声叫骂，陆轻絮这才从容回过头，看着脸上难掩怒意的人，发出一声轻笑。但笑意转瞬即逝，片刻后话语就如浸在冰水中泛着寒意，“你们跟着我想做什么。”

来人从袖中取出一颗泛着莹润光泽的鲛珠，呈于掌心之中，语气中多了几分痴迷，“小娘子，你有这发财的路子，怎么不告诉我们呢？乖乖带路，将那鲛人交出来，不然饶不了你！”

这山路径繁琐，寒池更是隐于林间深处，就连陆轻絮也是在林间迷了好几次路才偶然寻到的。若是无熟悉之人带路，怕是根本找不见。

陆轻絮脑中回想起初次于月色下寻到那寒池时的场景。彼时月光倾落，万物俱寂，凝汐浮于水面之上，银白鱼尾轻扫水面，涟漪阵阵，如同刚织就的轻纱。

往昔画面一闪而过，陆轻絮抽出那把砍柴刀，语气冷硬，“休想！”

见陆轻絮态度强硬不肯带路，那人也不欲多费口舌，招了招手，林间便又多窜出几个人，皆是村庄中的游手好闲之辈。

陆轻絮不是没和他们几个打过交道，最后大多是被陆轻絮提着菜刀赶跑，不敢再找麻烦。但今日，为首那人掌中的鲛珠成了驱使他们最好的利器。仗着人多，他们有恃无恐，更有说不尽的恶毒话。

“陆轻絮，你最好安分些，带我们找到那鲛人，否则，你今日便只能死在这里了。你死了，我们照样也能找到那鲛人。”

双方正对峙之时，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乌云压顶，狂风渐起。

瞧见这场面，陆轻絮瞳孔缩了缩。随后冷眼看着面前这些被鲛珠迷了眼的家伙，挥舞着砍柴刀和那些人隔开一段距离。

有人捂着被砍伤的手臂哀嚎，但余下的人正渐渐将陆轻絮包围。

退无可退。

陆轻絮深吸一口气，脸上不知为何是释然的神色。她取出藏在衣袖中的火起子，拔开盖子，火苗微燃，陆轻絮嘴角多了一抹笑意。

围着的众人同样大肆嗤笑嘲讽，看她，居然想点火，都快下雨了她点火。风雨将至，点火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陆轻絮遥遥眺望了一眼寒池的方向，脑中回想起柏长烨的话。

“陆轻絮，你知道你为何会来到这里吗？”

“陆轻絮，你知道你的死期吗？”

“陆轻絮，我会帮你照顾好凝汐的。”

“陆轻絮，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会找到救你的方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