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侯爷睡饱了脾气大好,想到能收银子心情更好。
看着眼前女扮男装的小丫头,季侯爷只当她是喜庆的散财龙女,不仅没有拆穿她的身份,言语间还带了几分慈爱:“你有东西要孝敬我?难为你这份孝心。”
辽东冬日酷寒,为了保暖,房屋普遍十分狭小。季侯爷声若洪钟,小小的屋子似乎被他的声音给震得颤动了起来。
沈禾的心也颤动起来。
方才沈禾气季侯爷不知廉耻地抢自家的银子,可如今与这威震边疆的杀神同处一屋,沈禾却不可自抑地紧张起来。
沈禾紧张,大双眼皮却自在得很。不等沈禾开口,大双眼皮就把红木匣子送到了季侯爷身侧的桌子上:“义父,就是这东西。”
匣子放下时一声轻脆的响,惊得沈禾心脏缩了又缩。
反复告诫自己慌张无用,沈禾定了定心神,极恭敬地开口:“此番我们父子在外行商,路上遇到劫匪,多亏侯爷麾下勇士出手相救,还让我们父子来此处小住。”
“来时听闻侯爷病了,我估摸着是到了秋天,天气凉了,侯爷忧心国事,忘了添衣,染了风寒。”
“刚巧父亲得了一件貂皮大氅。这大氅浑身漆黑、全无一根杂毛,皮毛很是油润。我想着这东西轻便暖和,穿着柔软舒服,正适合侯爷穿用。”
“伯父不爱臧否人物,却常常夸赞侯爷,说侯爷是辽东柱石,更是国之干城,朝中武将无过侯爷者。”
“辽东之地的安危系于侯爷一身,万千百姓的悲欢荣辱也由侯爷一力担起。侯爷身体染恙,小人心中戚戚,只盼侯爷保重身体,如此方是辽东之福,方是社稷之福。”
沈禾自进了屋子就一直低着头。口齿清晰地将琢磨了老半天的奉承之词说出口,沈禾方才松了口气,又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屋中的情景。
咔哒一声,红木匣子似乎被打开了。
沈禾越发紧张,忽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不抬头?怕侯爷吃了你?”
“……”
沈禾可太熟悉这声音了。
昨天这声音的主人还要他们乖乖留下财货,她一听就记起仇来了。
偏偏沈禾越气愤越冷静,她态度更加谦恭:“侯爷身份尊贵,小人不敢直面侯爷容颜。”
那人笑了:“侯爷不是那般拘泥于虚礼的人。”
沈禾心道她可不敢,侯爷拘不拘泥于虚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侯爷见钱眼开。她要是抬了头,谁知道侯爷会不会趁机勒索她?
忽然听见侯爷慈爱的声音:“好孩子,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这声音十分慈爱,慈爱到与季侯爷杀神的名号格格不入。
沈禾乖乖抬起头:“既然侯爷吩咐了,那小人斗胆……”
一抬头,刚巧看清季侯爷的面容。
季侯爷头发黑白交杂,看起来灰白一片,但面色红润浓眉大眼,黑漆漆的眼睛精光四射。他胸前垂着一尺长的胡须,胡须虽然也是灰白的,但柔顺发亮,全无一丝毛躁,映着朱红道袍,煞是儒雅威严。
不过嘛,季侯爷面上一丝病容也无,无论如何也不像是病人。
季侯爷身侧站着抢劫她们父女的罪魁祸首。
他身条很漂亮,高挑纤长,墨绿的衣裳越发衬得他身形挺拔,仿若初生的白杨。黑色革带紧紧束在他腰间,镶嵌绿松石的碎银坠子挂在腰带上,更显得他腰身精瘦。
可惜此人面目可憎,面上如山匪般留着寸许长的胡子。那胡子乱糟糟地翘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怎么看都让人生厌。
沈禾默默移开了眼,注意力又到了红木匣子上面。
匣子被打开,想来季侯爷已经过目了。
沈禾不动声色地将季侯爷与他身侧之人看了个遍,季侯爷也在打量着沈禾。
这丫头倒是好看,五官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惜太标致了,根本看不出来是哪家的孩子。
偏偏这孩子又说她伯父对朝堂官员很是熟悉,想来官位不低……
季侯爷打劫是为了搞钱犒劳自己,不是为了和人结仇。他可不会为了几个钱得罪朝中大员。
“你伯父也在朝中做官?”季侯爷露出个慈爱的笑:“你是谁家的孩子?”
沈禾心中暗喜。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沈禾面上却浮现出几分忧虑来。她迟疑着开口:“侯爷所问,按理说小人不该不答;可是伯父三令五申,不准我们仗着他的身份作威作福,小人实在不敢……”
“你伯父既然与我同朝为官,我们未必没有见过,”季侯爷声音又慈爱了几分:“好孩子,你大胆地说出来,你伯父不会责怪于你。”
“你姓什么?家在何处?”
沈禾心中喜悦又浓了几分,面上却带着几分纠结:“小人……小人姓沈,苏州人士。”
苏州,沈家。
季侯爷暗暗揣摩朝中哪位沈姓大员家在苏州,他身侧的季松则肯定地开口:“工部沈侍郎。”
伯父身份曝光,沈禾心中狂喜,抬头时却瞪圆了大眼睛不住喃喃:“你怎么知道……”
“原来是他……”季侯爷沉吟片刻,笑容越发慈爱:“好孩子,你父亲呢?”
沈禾也想知道父亲在哪里。她一天多没见父亲了,方才沈叔也没说她父亲在哪里,这会儿沈禾还真不知道父亲身在何处。
正支吾着,沈禾忽然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犬子莽撞,冲撞了侯爷,还望侯爷恕罪!”
父亲焦急却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沈禾大喜,转身见到父亲时满目惊慌:“爹……爹怎么来了?!”
一副做了坏事,被父亲抓到错处的惊恐表情。
沈父朝着季侯爷深深一揖,口中不住告罪,季侯爷便笑着起身迎他。
沈父受宠若惊,又眼神如刀地劈向沈禾:“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哪有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是聊了聊家常,”季侯爷走到沈父身前,拉着他手腕就要落座:“我虽然没见过沈侍郎,但此处布政使与沈侍郎是同年,两人颇有些交情。”
说话间,季侯爷有些埋怨地望着沈父:“既是沈侍郎的弟弟,贤弟何不表明身份,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沈父行商多年,早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更懂得该怎么接住话茬。此时他惭愧地笑:“兄长洁身自好,不准我们用他名号生事……此番若非这孩子多嘴,小人也不敢叨扰侯爷……”
说着沈父眼刀砸向沈禾:“还不回去闭门思过?”
沈禾目的达成,唯唯诺诺地低头称是。
季侯爷自然看得出父女俩的小把戏,此番当然要拦:“小孩子懂什么?松儿,带她去喝茶。”
季侯爷与沈父依旧彼此谦让,季松伸手对沈禾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走吧,小兄弟,我带你喝茶去。”
季松在前头带路,沈禾在后头慢吞吞地跟着。
沈禾步子很慢。一来她方才当着季侯爷的面做戏有点害怕,此时陡然放松下来,只觉得全身发软,双腿更软的像沾了水的棉花;二来季松满脸胡须邋遢至极,再加上昨天被抢的旧怨,沈禾总觉得他脏脏的,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察觉到沈禾步子慢,季松疑心她是吓着了,步子也慢了下来,还开口安慰她:“茶房离得有点远,不过再有三五十步就到了。”
对方好意解释,沈禾就算再讨厌他,也只得道谢:“原来如此。多谢将军指点。”
沈禾声音软软的,季松不由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满面疲惫,浑身怏怏。
女孩子就是娇气,昨天被抢都临危不惧,现在走几步路就累成这样。
该有个人……背着她,或是抱着她。
侍从送上茶水后立刻退下,房间里只有季松沈禾两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两人相距一丈有余,但沈禾全无喝茶的心思。
沈禾本来就累,又和讨厌的人共处一室,这会儿连茶都不乐意喝,端起杯子碰碰嘴唇,就算喝过茶了。
季松瞧着沈禾怏怏的样子莫名烦躁。
方才胆大妄为到在他父亲面前耍心眼儿的小丫头,现在和他共处一室就这副表情……
就这么嫌弃他?
季松满心不痛快,不由起了几分捉弄她的心思:“听口音,你在京城住过?”
沈禾今日的目的就是表明身份,闻言也不藏着掖着:“将军法耳。自从伯父入京为官,我爹帮着经商养家,后来就住在了京城。”
季松就喜欢她口齿伶俐的劲儿,于是兴致勃勃地接着打听:“你爹经商,怎么还带着你?我瞧你才十五六岁。”
沈禾不太想回答这问题,随口敷衍:“我想出来见见世面,就跟着爹来了。”
“这倒是稀奇,”季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他放下茶杯望着沈禾笑:“你爹带你出来不容易,你一路不叫苦不喊累,更不容易。”
听见“一路”二字,沈禾就知道他肯定是和其余人聊过了,心下无奈:“有什么不容易的?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季松挑眉:“你可是个女孩子。”
“……”
沈禾惊得瞪大了眼睛,又迅速恢复平静,干巴巴地反驳:“将军开什么玩笑?”
她可不想暴露女儿身。
季松忍俊不禁。他打定主意要拆穿沈禾的身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垂:“耳朵。有耳洞。”
沈禾一愣,随后自己也笑了:“没想到是耳朵漏了馅。方才……让将军见笑了。”
季松不曾想她是这副反应,逗她的心思更浓:“不止。还有手。”
“作揖时你一拱手,手腕白得刺眼。”
“看眉眼看身段也能看出来。又不是三五岁的孩子,男女一眼就看出来了。”
“听声音也能听出来。”
沈禾默然无语。没想到自己浑身都是破绽,方才拒不承认,反倒是给人看了笑话。
如是想着,自己也低头轻笑。
季松瞧她笑,只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和别人不一样,心头越发欢快:“你多大了?还没有成婚吧?”
沈禾便笑不出来了。
男子之间互诉年龄无关紧要,大不了认作义父子或兄弟;可一旦变成了男女,这事情便大为不妥。
何况季松直接问她有没有成婚。
虽然不知道季松的年纪,但看他一脸胡子,估摸着也有三四十岁,看着也挺和颜悦色的,似乎是想给小辈说亲。
但沈禾不愿意同这群匪徒扯上关系。
思及此,沈禾抬头望着季松,十分认真地开口:“叔叔,婚姻之事要听从父母安排。此事,恕我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