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之前,她的生活称得上幸福,家里不算清苦,长辈有点存钱,顿顿都能吃饱,父母感情和睦。母亲因为身体不大好,生下她之后许多年都没再有孩子,在鲁娘十岁这年,母亲终于怀孕了。父亲高兴极了,对待母亲和鲁娘愈发珍惜。
鲁娘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倍受宠爱,和村里其他有兄弟姐妹的同龄人比,性格都更加跳脱,胆子也大。
爬树追狗抓蝉倒立吓人,六七八岁的时候时常玩的脏兮兮回家,父母也只是数落几句,或是捂着肚子笑她,从不动手。
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还认识几个字,时不时会摸摸她的头,教她写家里人的名字,教她缝补衣物。
小小的鲁娘一辈子都记得她温暖香软的怀抱。
发生变故的时候,母亲肚子很大了,不敢乱动,时常躺在床上抚摸着肚子。
鲁娘给下地的父亲送饭,回去的路上,瞧见了个瘦弱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十分胆怯,话都说不清楚,眼睛倒是很大,黑白分明的。她让对方别怕,牵住对方的手,问他家在哪儿。
那男孩不说话,指了条路,拉着她的手往那个方向走。
鲁娘看天色有点落了,本来不想送他这么远,但是男孩子一见她停下就哭,一见她慢了也哭。
十岁的女孩也将有个弟弟妹妹,看这么小的人流这么大滴的泪,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心软,跟着男孩走了。
然后……她就被早埋伏好的人迷晕了。
鲁娘失神地讲了许多,很难想象如此胆小柔弱的女子,那时候竟能被邻里乡亲称作野孩子。
霜降静静听着,见她发呆,开口道:“把你弄到哪去了,他们是不是给你喂了很奇怪的东西。”
鲁娘回过神,想起后面的事情,咬住下唇哆嗦了一下,她转头望着霜降:“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再睁眼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小桌子,桌子上点了根蜡烛,几乎就是房间里全部的东西。
在门很高的地方,有个长方形的镂空,透了点阳光,她跳起来会被光线晃到眼睛,却始终够不着,只能朝外面喊。
当然没有任何人理她。
饭有人送,门下半部分是个小木门,平时会上锁,饭菜都是通过这个小门送的。菜里还有肉沫,吃得甚至比以前更好。鲁娘试图让送饭的放他出去。可送饭的人扔下饭就走,什么话都没说过,鲁娘甚至怀疑他听不懂话。
她坐在角落抱着自己哭泣,就在这时,那扇门真正被打开了。
进来了个面无表情的青年,鲁娘怕极了,身体往后缩,恨不得和墙壁融为一体。
那青年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一个瓶子,不顾她的反抗,放在她的鼻孔下,里面浮出了黑色的烟,转眼都进入了她的身体。
他又拿出一朵很漂亮的花,递给她,让她吃了。鲁娘不吃,他就钳住她的下巴,逼她吃。
然后那青年无视了她的颤抖,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身边缓缓浮现了灵光。那光落在鲁娘的眼里,像是在田间见过的飞虫,散乱跳脱,随后它们一只只跳到了她的身上,没入皮肤里。
于是身体便开始剧烈的疼痛,浑身的经脉骨头都要碎掉了,疼得她大叫挣扎想在地上打滚,那只手像是黏在了她的肩膀上,怎么都掉不下去。
过了许久,那青年平静地起身出了门,如同做了件十分日常的事情。鲁娘的疼痛却没有离开,她倒在地上,嘴边咳出一股股血,胃在翻涌,内脏传出尖锐的痛感,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鲁娘下意识,想去看门上的缝隙,那里总会漏出些暖融融的阳光。她向那里投去视线,却没有看到光亮,看到的是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那青年没有走,他在观察她,在旁观她的痛苦。
原来门上的方形的缝隙,是这个用途。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存心折磨她,鲁娘没有死,甚至她的命出奇的硬。
后来这间房的门经常打开,来的人长相不相同,脸上的表情却是同样的麻木和冷漠。
无论,在鲁娘什么相貌的眼里,他们都像阴森可怖的恶鬼。
这些人会拿各种奇怪的东西在她身上试验,有时是虫子,有时是草药或者药汤药丸,在输入灵力之后,他们会不约而同的离开,隔着门的镂空,露出双眼睛观察她。
鲁娘除了服从之外别无选择,每一天她过得都无比痛苦,身体时常会抽搐发癫,或是热的像在炉子上烤火,或是冷得如坠冰窖。
刚进来时怕得要死,她想家想娘,每天都流眼泪。
好在旁边的房间同样有人,这里的门很薄,能传递声音,他们可以在夜晚说说话。
左右两边的都是小孩,来自天涯海北,年纪都不大,最常说的就是疼啊,好疼啊,好想家。碎碎念念地说想外婆做的酥饼,想阿娘讲的故事,还有想家附近池塘的。
鲁娘也好想,想父亲劳作的影子,想田间小路穿过的蝴蝶,想家里的屋子,想母亲,还会想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小孩子互相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哭,哭累了睡着了,第二天重复。
又被关又天天疼,时间长了,神智就模糊了。
一天又一天,大脑变得恍惚,失去了思考能力,这时候每日的疼痛像是变成了一种习惯。
再有生机的人,此刻也会感受到一种麻木。
理智如同被裹了一层薄膜,不再分析,不再抗拒,放弃自己。任由身体与灵魂坠落到黑色深渊中,无止境地掉落,掉落,碰不到底。
而这样的麻木似乎是某种保护机制,让人对痛苦的适应能力更强,习惯了,放弃了,反而没以前那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