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风雷**
蔡府后院的金银花,在这个暮春开得格外繁盛,金色、银色卷曲的细长花瓣点缀在翠绿的叶片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往年这个时候,赵五娘总会带着侍女招儿,穿梭在花丛间,细心地采摘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晾干,收藏起来,以备夏日炎炎时泡水消暑。
此刻,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些琐事之上,只是静静地倚在湘妃榻上,一边留意着腹中的胎儿的蠕动,祈望他能够乖乖长大,平安降生。一边盯着身旁红泥炉上的黑陶罐,罐中咕嘟翻腾的是安世高法师送来的天竺安胎药。
安法师是位有神通的大能,对于这一点赵五娘笃信不疑,更难得的是他待夫君和自己的一片真心,今年洛水泛滥,淹了周边大片良田,安法师在白马寺旁支粥棚,熬粥济困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送来良药。
丈夫蔡邕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与好友卢植正热烈地讨论着边疆的战事。此刻,室内卢植正在向蔡邕讲述着最新的战报。卢植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是郑玄、管宁、华歆的同门师兄。他曾先后担任九江郡、庐江郡太守,期间平定蛮族叛乱,展现出了出色的治理能力,是东观群儒中难得的文武兼备的大才,最为关注军中事务。
“夏育将军此次出征,以屠各骑兵为先锋,大破鲜卑,斩首千余,真是大快人心啊!”卢植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接着,他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听闻吴郡有个年轻将领,名叫孙文台,年仅十九岁,便已经募得精兵千余,助州郡平定了许生之乱,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蔡邕“性笃学,然好奇人异事”听到卢植的讲述,想起桥司徒一直对新任的北部尉曹操赞赏有加,认为此子有“命世之才”,虽是宦官之后,但刚正不阿,初任北部尉就敢用五色棒打死不可一世大宦官蹇硕的叔父,非常人也。
桥玄本人就是出了名的硬骨头,青年时任睢阳县功曹,不畏权贵彻查陈国相羊昌贪腐案。面对大将军梁冀的施压,他坚持追责到底,最终将羊昌押解入京,与此时的曹操算是有得一比。
一个休沐日,归家时,蔡邕特意绕道行经北部尉官署,果然见到红、黄、绿、白、黑五色棒显赫地放置在衙门口,那些刑杖上,新漆的油漆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蔡邕驻足观察官署门前悬挂的五色棒。曹操恰自外归来,身着皂色官服,佩剑未卸。见蔡邕凝视律令木牌,曹操下马率先行礼:“闻蔡先生善八分书,此牌隶书拙劣,见笑了。”
蔡邕自知长相奇崛,被一眼认出也是正常,见对方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笑而答道:“执法者重意不重形,尉曹杖杀权宦亲眷,书法瑕疵何足论?”??
蔡邕见到青年才俊,本想以史喻今:“昔晁错削藩亦持‘霹雳手段’‘为国远虑,而不免祸身’。尉曹可知刚极易折?”但初次见面,终究还是咽下肚去。
曹操提及幼时“好歌舞”,蔡邕则展露琴家本色,两人相谈甚欢,曹操大笑:“他日当携酒访先生,共谱新声!”?
**凤凰初啼**
阴历三月三十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蔡邕在产房与书房之间不知已经来回奔波几趟了,每次招儿都说同一句话,“老爷请回吧,还早呢!”
可是产房内断续的呻吟声,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磨着他的耳膜。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挣扎,揪扯着他的心。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让他心生不安。
隔壁房中,堂弟与蒋郎中聊得热火朝天。他比蔡邕年少2岁,却已有三儿一女,三个孙子女,算得是孙满堂了,这种场面可算是早已轻车熟路处变不惊,有他在,多少缓解了蔡邕的焦虑。
蔡邕回到书房,剔亮烛火,坐在书案前,手中的毛笔拿起又搁下。烛光摇曳,映照在他面前誊录的《毛诗》之上,他定睛一看,竟发现错抄了三个字——"麟之趾"的"趾"字写成了"祉","振振公子"的"振"字少了一横,最荒唐的是《关雎》里的"窈窕淑女"竟被墨渍洇成了"窕窕叔女"。
"哐啷!"产房突然传来铜盆坠地的声响,蔡邕的广袖带翻了青瓷笔洗。他顾不得袍角浸透的墨汁,疾步穿过回廊时,瞥见中庭那株梧桐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碎叶飘落在昨日刚摆好的璋礼玉器上——那是他特意托人从南阳寻来的青玉璋,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恭贺老爷,弄瓦之喜!"产婆抱着襁褓掀帘而出时,蔡邕的指尖还攥着《礼记·内则》的竹简。他喉头动了动,那句"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在唇齿间转了三转,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可当绛色襁褓掀开一角,女婴柔嫩如花朵的小脸出现在他眼前,尤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动的两只乌黑眼珠,宛如一双跳动的火苗。一阵风过,女婴瘪了瘪嘴,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立马嚎啕大哭起来。婴儿柔弱却嘹亮的啼声,不是平和中正的琴音而是有着强大血脉力量的情绪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