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语,摇头,同时抬起右脚,朝陈咎的哭声迈去。
路上,我的脚尖总是踢到东西。
我垂下眼眸,看见一副副七倒八歪、模样怪异的尸体。
它们的尸体旁没有人在哭。
我不知道,这个场景是不是在安慰我:耿晚,你看,这是很常见的事。
一场真正的战斗势必伴随消耗。
使魔是消耗品。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死的人会是它。
它狡猾、聪慧、机敏。
我不承认。
当我跪在陈咎的旁边,和他一起手按在它没有起伏的胸口上,我还是不肯承认。
“它怎么会死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陈咎回答我。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大声、哭泣着喊道,然后,他和我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总而言之是他没有放弃得分,兀自朝空中靠近,被尖刺锁定的事。
然后。
巨鸟来不及帮他摧毁尖刺,便就只能以身代他受下攻击。
“所以,都是我的错……”
陈咎浑身颤抖,口吐唾沫,再次说道。
这回,我点头。
“没错,都是你的错。”
我不想表现得太刻薄,不想再像我欺凌麦麦一样欺凌他人。
可我控制不了。
麦麦没有害死别人,陈咎害死了巨鸟。
当然——
我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会说,这怎么能叫害死呢?
使魔天生就该为契师卖命,契师活下来,它的使命也就达成了。
可难道,使魔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使魔死了,就该像看见一个物死了一样毫无知觉吗?
至少,陈咎还会为它哭泣。
忽然间,我对此人的愤怒又消散了大半,我意识到,他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可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是他的错。
陈咎也这么想。
所以,他说:“或许,我不该再做契师了。”
我:“……”
陈咎抬起头,看着我,说:“耿晚,我觉得,我不适合走这条道路。”
这是一句陈述句。
我却听出疑问的意思,我想,他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而我又能给出什么意见呢?
我当然说:“你说得对。”
你不适合做契师,你该早一点放弃这条道路。
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些心里话说出口,因为这些,全都是谎话吧。
陈咎没有那么不适合成为契师。
他努力,有毅力,今天还放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契术。
即使巨鸟死了,可学院里的人不会在意;即使他的双腿断了,可身体总会慢慢恢复。
他是可以走这条道路的……
这些话,和那些话,我统统都没有说出口。
于是,陈咎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心灰意冷,泪水终止,起身,去找安。
我猜,安不会阻拦他的决定。
学院从来不会阻拦想要留下的学生。
‘英雄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校长在开学典礼对我们说的冗长话语中有这么一句。
若干分钟后,做不了英雄的陈咎归来。
他将手中的白旗交给了我。
我犹豫,像他早些时候犹豫收下我的白旗一样推托。
因为他手里的这些旗帜都被“弄脏”了。
红色。
鲜红的色彩覆盖住旗帜的白色。
啊,这颜色,看起来多像是人的血啊!
但不是。
巨鸟不是人。
我反反复复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件事。
不这么做的话,我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走过来,给我们统计分数。
我这才知道,刚刚拿到黑旗的人不是靳染,是另一个我没有印象的同学。
至于,他是如何拿到黑旗,其中有没有使魔的帮助?
我无法知道。
他的身边空荡荡。
我估计,那家伙此刻也和巨鸟一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吧。
巨鸟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我继续提醒自己。
“六十二分。”
“啊?”
我抬起头,面朝安,张大嘴巴,确认半天她到底是不是在和我说话。
62分?我怎么会有62分?
我确实在最后关头,想方设法从仙人掌上摘走了两面还没被烧毁的红旗。
可那也只能代表,我总共得到22分。
陈咎又给我4分,那就是26分。
安却说,62分。
我困惑不已。
随后,我想到这可能是一个数学问题:62-22是多少?是40。
陈咎给我的旗帜是40分。
我豁然开朗了。
接着,想吐。
这种胜利的方式让我感觉恶心,这种隐藏的游戏规则让我感到恶意。
可我难道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事吗?
学院一直都是这样的。
没有爱。
这里没有爱。
“——”
我忽然听见一阵鼓掌的声音。
是松本。
他的皮鞋在我的视野里放大。
“耿晚同学将课程学得很好,明明选择了无使魔上课的道路,却还是依靠使魔得到40分。”
“……”
我沉默,不予回应,低头,忍住胃中翻江倒海。
松本无声瞧着这样的我。
好一会,他重新开口,自顾自地与我说道:“是天才呢。”
他的话音亲切,就仿佛他才是教授这门课程的老师。
“耿晚同学,学院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