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亏的赖源松下了手,他垮下了脑袋,沉默地盯着地面。
尖细的痛呼把他们的注意力收揽,蜘蛛全数战陨,受创的秀雅没能避开降下的密集雷电,她被劈得先是成了四散开的黑雾,其间散落出闻黛被掏走的那颗‘心脏’,没了秀雅的桎梏,‘心脏’自发地回到了闻黛的体内。
而摊散开的黑雾又逐渐凝聚,只不过速度比起刚才慢了不少。可惜,陈斯辙不是那种会等对手恢复的人,他秉持着“趁他病,要他命”的理念,毫不犹豫地出手把她捆缚住,缚鬼咒出场,多出的雷剑悬在瘫坐于半空的秀雅头顶。
“不要!”眼看着那柄剑就要把秀雅斩杀,赖源情急之下冲出了金光罩所护佑的范围,自知将死的秀雅瞥着落在自己不远处的扇子,她忍着被缚鬼咒缚紧的疼痛,动了动手指,仅剩的力量聚合出风针朝着赖源扎去。
万幸赖源朝前奔的动作有惯性,他又朝前跌了几步,被伤到的只有手臂。但魂魄受伤的痛楚不是□□受伤可以比拟的。
斩杀因这突发状况而中止,陈斯辙啧一声,他掉头走过去扶住赖源,不虞的语气包纳的字句堪称锋利:“你跑出来干什么?这次唯一一个有生命危险的就是你,之前闻黛顶着伤替你挡下来,现在你又自己送上门,你对得起她么?你要是对自己的性命这么不在意,那我和闻黛做的算什么?还不如在最早的时候就弃你不顾,你以为我和闻黛会差这么点儿卦金?”
痛到冒着冷汗的赖源真切感受到了闻黛所承受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顶着那张死白的脸垂了脑袋,“抱歉……”
他瞟了眼瘫于半空中的秀雅,对方泰然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美极的杏眼里只有漠然和讥讽。
被她的眼神所刺痛,赖源偏开头,他握紧了拳头,低着的脑袋不敢抬,不敢看陈斯辙的表情,他讷讷道:“能不能不要杀她?我知道她做了错事,但是……我们这不都没事吗?我知道我的请求很无理,但真的——拜托,算我求你了。”他膝盖往前折,但他跪不下去,因为陈斯辙拽住了他。
男人挂搭着眼皮,坠到赖源身上的眼神衔着讥诮,他呵一声道:“没看出来,你本质还是个圣父。你不如自己问问她,是想被斩杀,还是被超度回地府;她活着的时候所经历的磨难是真的,但她死后做下的恶孽也是真的,这些需要清算,清算完了以后,她就要等下一次转世投胎——你不如自己问问她,是想被斩杀,抹灭过去的一切重塑意识;还是想带着记忆继续去地府煎熬。”
缄口难言的赖源嗫嚅着嘴唇,他扭过头再看向秀雅,然而此时的秀雅已不看他。
待在金光罩里只能靠赖文仪拖动的闻黛终于被拖了过来,她立在秀雅近前,半挡在她前面的是赖文仪。
闻黛凝注着秀雅的眼睛,她撩着唇角忽地笑了,“秀雅,你没有发现吗?你好像很难去讲自己的真心话,尤其是面对自己在乎的人。哪怕李源成了赖源,哪怕你等了他百年却又等到他成家——你刚刚也没打算杀他吧,否则那个速度也太慢了,明明就是想等着他先过去再伤他一下。证明自己的恨,比证明自己的爱更简单吗?可你恨的根本也不是他。”
“在你制造的幻境里我就问过你的,你想求的是不是只是一个解脱,你摇了头。我想,你或许只是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但那个问题你却没办法对着现在的李源问出口,对吗?”
纵然闻黛没有行动能力,但她的神情就足以攻克秀雅的心防,一错不错的目光就着笃定的口气:“你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赖文仪,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呢;甚至你也满足过她的愿望,在满足愿望以后出现的灾难是你无法控制的吧?因果链嘛,其实你也没办法,但你一直在避免自己伤害她。明明就是个很善良的存在,有自我抹黑的勇气,却没有袒露真心的勇气吗?”
伏下头的秀雅把脸朝另一侧偏了偏,她避开闻黛的视线,紧抿的唇没动。
“秀雅……”赖源凝睇着她,轻声呼唤道。
大概是发现沉默无法给自己结局,秀雅重新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在经过赖源后到了闻黛身上,唇角翘出点微薄的笑意,“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有些真心,袒露了也没有用;有些问题,问出来了又如何?讨要的答案或许都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改变,谁知道他给的答案是真是假。”
闻黛冲着陈斯辙眨了眨眼睫,语气有些不惬:“快给我解开。”迟迟地被陈斯辙给松了穴后,她抬手把赖源拉到自己身边。
手搭在赖源的肩膀上,闻黛俯目看着秀雅,引导道:“你心里是信他的,没必要连自己对他的信任都蒙蔽,你真的很嘴硬——怕是因为自尊心所以不问吧?你比我们要更了解赖源,或说李源,他的灵魂你很清楚,问题已经在嘴边了就让它出来嘛,如果坚定自己要被斩杀,那自尊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还不如把问题问出来,不留遗憾地离开。”
这段话闻黛有双标的成分在,她盯着秀雅的眼睛。
内心现出的是一直保持旁观者姿态的仙家的声音:“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要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人家要被斩杀了你横插一脚,想把她的怨气给说散,送她重新进入轮回?她自己恐怕不愿意。”